荆苔顿了一会,觉得王灼有所顾忌:「师兄,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」
徐风檐代替王灼道:「去岁秋,薤水闹了三场疫病,来得快也去得快,死伤并不严重,可到现在都没找到原因。」
王灼嘆口气:「一切事件都应当有其因果的。」
徐风檐招手叫来他的弟子,竟是一对孪生女,他把王灼的话简略重复一遍,其中有一个说了声「是」,就带着另一个又下去了。
察觉到荆苔的目光,徐风檐解释道:「妹妹不能说话——说起来,小师弟,为什么你会在挽水?」
王灼蹙眉看着荆苔,眼睛里露出相似的疑问。
荆苔当时未留一字就离开禹域,按照他自己的意思,怕是没有回来的那一天,也没什么话可说的,徒增挂念,像今朝这样还能站在禹域的大殿之上才是意料之外。
荆苔略想了想,没能抵挡住两位师兄关切的眼神,破罐子破摔道:「我师尊……他的法器不是遗失了么?」
王灼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,他立即联繫到什么,徐风檐唰地站起来:「小师弟,你不会……不会……」
「是。」说一半不是荆苔的性子,他索性道,「我在挽水里捞师尊的法器。」
「……多久?」
「……三十多年吧,我也记不太清了。」
话没说完,王灼砰地拍掌在桌上,喝道:「胡闹!」
徐风檐猛地衝上来,要扒荆苔的衣服,一摸到他的衣服动作倒猛地停滞住:「我就说你这衣服怎么看上去眼熟……就算,就算它刻了符文,你这样的身子怎么能往死水里钻,你不要命了?你还要不要命了?」
「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么?」荆苔摁住徐风檐的手,笑道。
王灼半哑着嗓子:「师叔是走了,可我们还在,小师弟,你没了金丹,怎么还能往挽水里钻,三十多年,怎么能行……这要怎么和师尊师娘师叔他们交代,我到底……在做什么师兄。」
「不关你的事,师兄。」
午后的阳光洒进来,虚虚地抱住荆苔,他身上的绿衣符文流动,远观像粼粼的波光。
甘蕲说自己是第一回来翥宗,管岫和柳霜怀在老前头给他认路。
荆苔沿着长阶慢慢地往上爬时,徐风檐紧张地凑过来,把他当个瓷器,时刻准备伸手去扶,荆苔好笑道:「无妨的,徐师兄,我真的挺好。」
但徐风檐怎么都不信,嘴里骂:「作死,修这么长是要作甚,又不是暴发户要显摆自己有钱,小苔,累了就扶着我,不要紧的。」
「真的无妨。」荆苔安慰他,没打算被徐风檐搀扶,「再说我哪就那么娇贵了。」
「你还不娇贵。」王灼放慢脚步,正好比荆苔高两三级,「小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可不像个不出门的小闺女。」
荆苔笑笑,好像想起了自己坐在柏枝乡的合欢树下,看着经香真人低头一朵一朵花的捡,说是要入药,或是泡花茶喝。
走到最后几阶,荆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心里有点讚同徐风檐的说法,这也确实太长太高了,又何必呢?
他摸了下没出汗的额头,刚准备抬脚,面前伸过来一隻掌心遍布疤痕的手。
荆苔抬头,预料之中地看到了甘蕲的笑靥。
甘蕲没说话,可他伸出的手是什么意思大家都看出来了。
徐风檐没觉得自己的师弟能和甘蕲有什么交情,立即准备了一肚子刺人的话,但还没说出口,小师弟竟然也从白裘里伸出了手。
这是什么意思?
徐风檐屏住呼吸,眼睁睁看着荆苔把自己的手覆在甘蕲的手之上。
甘蕲遂得意地笑笑,代替了徐风檐的位置,小心地搀扶荆苔,留王灼与徐风檐在后面面相觑。
走了两步,荆苔轻声道:「好久不见。」
「好久不见。」甘蕲轻轻地托着荆苔的手,觉得他的手冰凉,如在梦里扶他上大堤一样,为他拎起衣角。
「直接抹掉江逾白的记忆。」荆苔评价,「太糙了。」
甘蕲笑,直截了当地承认:「我太懒了,不想做太多,反正……」
荆苔知道甘蕲的意思:反正是要被自己认出来的,就不用多费那些心思。
他扭头看了甘蕲一眼:「你我要是同门,你怕是会挨打。」
「打就打吧,我皮糙肉厚。」甘蕲笑嘻嘻道。
荆苔:「……」
跟在后面的柳霜怀疑道:「他们认识?怎么又是牵手又是说小话的。」
「快别说了。」管岫戳了一下柳霜怀,「没看见炬明君和夜枫君的脸色,难看死了。」
甘蕲引荆苔到最后一阶,两人都停住了,握着的手也没放开。
荆苔感觉到王灼和徐风檐灼热的目光快要把他们俩刺穿,才慢半拍地缩了一下手。
甘蕲鬆手,指尖在荆苔虎口处擦过。
他的笑意微敛,小声道:「若有幸是同门,我得去跪谢天地。」
「什么跪谢?」荆苔没听清。
「没什么。」甘蕲恢復笑脸,朝气蓬勃地打了个指响,「宴席上见,我的——」
他凑在荆苔耳边用气声说完那三个字:「——小师叔。」
荆苔的呼吸也跟着甘蕲的动作停了一瞬,一时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。
等甘蕲已经走开了,他的五感才缓缓恢復,才听见徐风檐的质问:「师弟,你和那厮认识?什么时候认识的?什么交情?刚刚他凑那么近是要作甚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