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师弟没理他,径直掀帘子走下去,背影看起来有点冷酷。
等候回音的弟子下意识来扶,荆苔轻轻错开,自己撩着衣摆下轿,心里有点堵,心想,这就是全部了。
弟子还不知道如何称呼,嗫嚅半天没说出话。
荆苔望着雾障散尽的挽水的方向,道:「哪里发现的玉泥?」
弟子忙道:「就是那边,没多远,您跟我就行。」
荆苔点点头,跟着弟子慢慢地往河边走。
一路上他既没有踩到一地的枯草,也没有看到鬼魅似的阴影。
毫无疑问这一切已经天翻地覆,那些不见天日的瘴气被时间的风一吹就散了,水也流尽了。
荆苔想起《微阳经》里说「万古长存,兆载永劫」,只觉得凄凉。
弟子说:「到了。」
荆苔停步,收回思绪,没注意脚下,无意间将一粒石子踢进往下陷了几十尺的河床。
他的眼神随着这粒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石子,缓缓地移到黑色的「深崖」里。
裸露的河床像流干泪水的眼睛,黯淡无光。
在角落里,有一堆小小的、尖尖的、棱角分明的发着微光的泥堆。
那就是玉泥,荆苔想,聿峡弟子们来时珍重放下的、离开时拼命捞起的,命玉,它的最终样子,其实也就是这样不起眼的一堆泥土。
干爽的清风吹来,没吹去荆苔心上的阴霾。
他看着,猜测哪个会属于李青棠,哪个会属于韩渌,哪个又会属于叶临云。
过了很久,荆苔依旧一动不动,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。
弟子不敢催促,垂手默默地等,他不停地看荆苔的背影,数次生出想要给对方披上衣服的打算,只是他隐隐地觉得自己不该如此,这位好像并不需要他。
等到天色都变暗了,弟子才小心翼翼问:「我们回去吗?」
荆苔回过神,「嗯」一声,点头:「走吧。」
他最后看一眼玉泥,跟随弟子沿着来路回去,走到一半,问:「这玉泥会如何处置?」
弟子道:「一般而言不会动的——您小心脚下。」
荆苔若有所思。
刚刚走近轿子,徐风檐已经风风火火地抱着白裘跑了上来,不由分说将荆苔一把裹住,甚至捂住了他的半个脸。
荆苔的声音闷在白裘里,无奈道:「师兄,我不冷。」
「不要逞强。」徐风檐不相信,捏了一下他的手,蛮横道,「这手冷得像冰,你说你逞强什么,裹好就是了,我可不想回去被师兄骂。」
荆苔把头完全探出来,用下巴压住白裘边,一副乖乖的样子,把自己的手也缩回白裘里了。
徐风檐满意地点头:「这还差不多。」
突然,天上响起惊雷,天光变暗,乌云笼罩,外围的弟子机敏地抽出避雨符。
徐风檐未觉水汽,横手喊:「不急。」
继而仰头,半晌没说话。
荆苔也看去,见闪电在云层间穿梭,滚开的线团似的,他没看出什么门道,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文无在白府里看闪电的模样。
徐风檐翻手捏出一隻剔透的银鹿,摸了一下。
银鹿便低头行礼,转身奔跑,越跑越快,越跑越高,像是踩着看不见的梯子,渐渐消失在水汽中。
「怎么了?」荆苔问。
徐风檐道:「怕是要有大变,等大师兄那边的消息。」
荆苔「哦」了声,片刻后,犹豫地从白裘里探出一隻手,扯徐风檐的袖子,问:「闪电和河道图,会有什么关係?」
徐风檐莫名道:「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,能有什么关係。」
荆苔有点失望:「喔,好吧。」
这时二人听到有人喊:「师叔,台前辈。」
他们一扭头,原来是江逾白醒了过来,正一边揉眼睛一边掀帘子,睡眼惺忪。
徐风檐看了他这副样子就来气,下意识训斥道:「你师尊闭关了,我们这些做师叔的替他管管是本分,进劬冢怎么不听师姐师兄的话?我专门交代了绯罗说要好好看着你,这下好,她也看不住,一个没注意你人就不见了,现在还只是一个认剑,往后要是有大事,你能靠得住吗?出去还好意思报禹域的名号吗?」
江逾白蔫蔫:「哦。」
荆苔忍不住插嘴:「绯罗是?」
「梅初的徒弟。」徐风檐很骄傲地说,「很能打的。」
荆苔:「……」
他问江逾白:「梦里发生了什么,你还记得吗?」
「梦?」江逾白却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,懵然道,「我就是睡了一觉,啥梦都没有哇。」
荆苔按了一下眉心,心说他还以为文无会有什么高明手段,没成想做得这么粗暴。
徐风檐问:「什么梦?」
「没什么。」荆苔摇摇头,「就是知道了挽水的过去,没什么稀奇的。」
「噢。」徐风檐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,蹙眉打量江逾白,「什么台前辈,台前辈是谁?」
「他啊。」江逾白很理所当然地示意荆苔。
却见荆苔笑了笑,没等他搞清楚这个笑容的含义,徐风檐已经在那冷笑了:「小兔崽子。」
「什么?」江逾白莫名其妙。
徐风檐走上前,给还没下轿的江逾白一个暴栗:「乱叫什么呢?快叫小师叔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