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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十六蓂 作者:挺木牙交

说罢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:「去吧。」

一束眼熟的火苗从周烟树的灯盏里飞出,围绕着她转了一圈,在金色的光芒里,她仍然青春年少,意气风发。

——原来都是她。

一直保持沉默的文无突然抓住荆苔的手,对周烟树说:「这张网,或许起不了太大作用,但我把留给你。」他顿了一顿:「留个全尸。」

周烟树微笑:「我会尽力的。」

水面已经升到了栏杆之下,原本高高在上的排烟阁现在倒成了个临水台阁似的。

周烟树向右侧轻轻地别过头:「那里有一艘小船,是师父和我一起做的,你把它驶走吧。」

火焰像是听懂了她的话,向那个方向飞去。

阴影里,一艘渡船静静地露出了轮廓,荆苔霎时瞳孔一缩——那正是赵长生的渡船,边边角角,就连船头挂的那盏寒碜的小灯,都一模一样。火焰熟门熟路地钻进小灯里,周烟树道:「它会给你们指路的。」

他们二人默默地登上船,离远之前,荆苔站在火色里回头看了一眼。

周烟树背对着如虎似狼的、斧钺枪刺似的恶浪,怀里躺着一个熄火的提灯。

她微微阖着眼睛,两条血泪从眼角滑下,与浪潮一样惊心动魄,可她微笑,仿佛拒绝流泪。周遭如杂声一片,乱弹朽琴,灵纹带由于衝击,琴弦紧绷般持续耸动,周烟树单薄的身躯也战栗着。

文无撑开的大网保护着她,无数的黑浪衝上来又被击碎,好像一朵以周烟树为蕊心盛开的巨莲。

世间残酷,而有人慈悲,荆苔想。

第14章 失昼夜(十一)

荆苔已经数不清他曾多少次登上这艘渡船,但这一次给他的感觉却是格外不同。

他和文无一个坐一个站,放眼看着这座被淹没的小城——不过一会儿,这里已经成了一座水城,黑水环绕,周遭既冰冷又潮湿,不计其数的残木缓缓飘来,又被水波推着移开。

星星点点的,能看到不少建筑的头顶,好像在进行最后的喘气似的,远处浪的怒吼声还在持续。

就在这样的时候,他们头顶的夜空依旧繁星遍布,自顾自地恬静安谧。

荆苔半睁着眸子,倚着船舱,看向文无颀长的背影,冷不丁喊了声文无的名字。

文无扭头看来:「嗯?」

荆苔道:「周烟树,不怎么熟悉的名字,你觉得呢?」

文无摸了下自己的下巴尖,微微抬头,旋即肯定道:「确实不怎么熟。」

荆苔自小就无甚毫无波澜,师尊逗他,他也不笑,别人欺负他,他也没什么反应,后来更是枯如井水。

此刻他盯着文无一直没离开视线,好像希望能从文无眼睛里看到一些别的东西,比如熟稔、玩味、挑衅、甚至于恶意,或者其他的什么。

只可惜对面这位和荆苔其实令人惊异的相似,他们就像一把扇子的两个扇面,同样平静如枯井之水,只是一个无波,一个总笑。

文无被看了大半会,也不彆扭,大大方方地任他看,还歪了歪头,笑吟吟的。

荆苔只好移开视线,道:「你有没有注意到书架?」

文无反问:「哪里的书架?」

「无论哪里的书架。」荆苔慢吞吞道,「白府里大少爷的,还有刚刚陆泠的。都是。」

文无皱眉仔细想了想,不过几息,眉头就猝然舒展——他猜到了。

文无定定地看着荆苔,接着轻轻吐出三个字——「微阳经」。

由昧洞连同天下十六蓂共同编撰的《微阳经》,五年一更新、一甲子一总,早已经成了民间与蓂门共同阅读通行的水经。

人们由此记录与预测潮退潮起的时刻、水平线上下浮动的规律,以及每年水患、旱灾的具体情况,初次之外还有雨日的更迭,神鱼可观测到的行踪记录等。

也许在这个,《微阳经》并没有普及到每一户人家。

但陆泠,一位出身昧洞的逐水亭亭长,他的身边至少应该有近五个甲子的《微阳经》,而刚刚荆苔放眼看去,无论是陆泠身后的书架,还是他面前的桌子,毫无《微阳经》的踪影,这怎么可能?

还有银箔灯,荆苔想,在昧洞那位大能出现之前,也在《微阳经》成书之前。

——到底是多少年前呢?

或许不止百年,不止千年。

千年百年皆为尘土,一袖拂去,那些琐碎的往事、不被注意的细节、也许曾经或者将来要惊天动地的人,亦或是那些从来没留下过足迹和名字的人,都慢慢地融化在好似亘古不变的阳光里,又被去留不息的潮水冲走了。

荆苔想着,眼前的虚空里好像突然出现了一隻执笔的手。

那支笔的材质很稀奇,微微透着柔光,笔桿细长,颜色好像刚刚从蜂蜜罐里捞出来的蜂巢,也许在梦里、在回忆里会有同样的甜美。

视线追逐腕子和手肘,皱巴重迭的皮肤,柔软泛黄的衣袍,一直移到师尊经香真人苍老的脸庞上去。

经香真人坐在书阁里的一张矮桌前,他身后是数量庞大难以数计的书山,一直顶到天花板上去。

阁楼侧边开了不少通风的小窗,把日日变幻的天光云影都切成同一个模样,一些范围里的旧书由于长期身处在阳光照映里,墨迹和书页的颜色比其他的书都浅那么一点点,好像一群更贪婪的吞金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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