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半悲欢(终)
「前面停一下。」荆苔打断赵长生的回忆,「我的灯在那里。」
「什么灯?台前辈您还有灯?」江逾白问。
赵长生一拍脑袋:「喔!是,您还有个灯。」
「嗯,他还有眼睛有胳膊有腿。」文无凉飕飕地插话,「是前面那个光吗。」
「是。」荆苔抚平衣衫褶皱站起来,确实已近他第一次入水的地方,那灯还尽忠职守地护在那,光芒有点儿发青。
待行至灯下,荆苔举手张开掌心,再猛地一抓,那灯微晃两下,听话地回到荆苔手里,他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灯杆,拎灯復又坐下:「回去吧——记不清就别记了,都这么大岁数了,有什么可记的。」
这话是对赵长生说的。
「是啊。」文无让法诀自己个儿在那运转,只时不时调整个方向,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袋生栗子,在那咔咔地掰壳,顺嘴道,「人啊,都没办法给自己刻墓志铭,你说这记得再清又有什么用,老头,不如我请你喝酒吧。」
「那感情好!」赵长生的嘴角咧到了耳垂,脸上横连的皱纹倏地鬆弛开来,搓着手接过了文无扔过来的酒袋,竟还是温热的,开塞后酒香直衝天灵盖,一时赵长生心花怒放,什么都给忘了。
荆苔只看了那酒袋一眼就知道是个金贵物件,什么样的人酒袋的刺绣也要金线掺银线,还非得加点儿珍珠不可?难道禹域已经富裕如斯,连这样的败家子都养得起,还敢放出来乱逛。
文无把手里剥得干干净净的栗子肉用灵力托起来,递到荆苔嘴边:「喏,小师叔,吃吗?」
荆苔被这一声又一声的「小师叔」叫得额角直跳:「为什么非得叫我『小师叔』?」
文无:「我可不想叫什么前辈,太生分了不是?」
他递得太近,栗子肉几乎挨近唇边,荆苔向后微微一避,盯着奶白色的栗子肉好一会,迟疑道:「生的……也能吃?」
文无大惊,如同挨了什么惊天冤情一般:「生栗子怎么就不能吃了——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炒栗子。」
「怎么说?」荆苔挑眉。
「师叔见过栗子树吗?好像一片低垂的绿云,小时候我没见识,还以为是变异的松柏之类的,忙着去摘,却没人告诉我栗子是包在刺壳里的,扎得我直抽冷气。」
荆苔不解:「这与炒栗子有甚关係?」
「当然有关係。」文无把玩着手里的棕色栗子,好像攒了一肚子狗屁歪理想说道说道,只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赵长生手指前方,豪情壮志地一吼:「到了!」
文无陡然被噎,不加解释地把栗子肉送进荆苔嘴里。
众人向赵长生手所指的方向看去,远远的是有一座村寨的模样,掩在青色的烟雾里。
赵长生激动得要哭出来:「快快快,就是那边!」
文无掌着符咒调整方向,嘴里凉丝丝地说:「瞧见了,我又没瞎。」
赵长生被噎了回来,再不说话,文无报了一噎之仇,满意地笑了。
不多时靠了岸,赵长生率先登上渡口,忽然见到晨间那两个妇人抱着浆好的衣物正准备离去,遂劫后重生地喜极而泣,叫道:「二娘子!五大嫂!」
五大嫂旋过身,笑:「这就回来了。」
「今儿回来得好早。」二娘子也笑。
江逾白也跳下来,招呼:「师兄和台前辈快下来啊,来都来了我们去逛逛吧。」
文无拍拍衣褶子,转手去扶荆苔:「只怕你想逛也逛不得。」
荆苔瞧见他伸过来的手,掌心全是疤痕,如火焰缭绕,忍不住多看了几眼,文无见他久没有反应,就自作主张地扶了他的手肘,领他下了残骸:「在下手又不好看,小师叔别瞧了,不如瞧瞧我的脸,还赏心悦目些。」
江逾白没懂先前文无的话:「啥啊,赵大哥不就在这儿吗?有什么逛不得的。」
荆苔挣脱文无的手,理平衣摆的褶子,反问:「他在这儿吗?」
文无闻言笑了。
江逾白摸不着头脑,愣愣地看向赵长生,见他和两个妇人还在聊。
五大嫂想起什么:「可要上我家去拿熏肉么?我家那位今儿恰好买了酒,我走前刚刚温上呢。」
「好姐姐,那肉和酒,也叫我拿些吧。」二娘子调笑。
赵长生傻乎乎地笑:「好啊好啊我这就去——我还有几位客人——」
「哪有什么搭客?」五大嫂问。
赵长生「啊」一声,慢回过身,见身后果然空无一人,江风扫得芦苇东摇西晃,荻花纷纷如雪。他脑中一囫囵,陡然间思绪万千如乱麻,好像忘记了什么,又好像本不该记得。
二娘子道:「赵大哥怕不是糊涂了,这哪天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搭客只渡河,来这里作甚。」
是啊,搭客只渡河,来这里作甚。
赵长生紧皱的眉头遽然舒展:「是我糊涂了,来,让我去尝尝五大哥的熏肉。」
说罢,三人就自顾自地走了。赵长生没有回一下头,胸前的长命锁泛着湛湛的冷光,仿佛一切已成云烟。
江逾白愣了,嘴张了半天:「这是什么情况?」他甚至上前想和赵长生招呼一声,然而在离他几尺的时候就好像被一堵墙截住去路,再上前不得,赵长生似乎在另一个世界,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