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眸反覆看着面前的字,最终折好放进了怀中,抬眸看向了面前的人道:「多谢你,此次可摆脱了公子纾的招募?」
他还活着,那具尸体自然是假的,只不过是买了一具无人要的尸体,以所制的面具覆在其上,各处严丝合缝,连他自己见了都以为是自己躺在了里面,这样的天气,更无人会近观。
「他未必肯放过,但会对叔华存疑。」宗阙走向了茅草屋道。
外面炎热,但一旦到了阴凉地就很凉快,公子樾跟上,低头进屋,斟着茶水道:「叔华有计谋,但他不够狠。」
「公子纾能补足这一点,但也会是他们之间的分歧。」宗阙端起茶杯道。
公子纾是能不计前嫌接纳他,但之前所下的命令仍然有效,不服从就要永绝后患,可叔华没做到。
一个谋士接二连三的出现失误,即便主君嘴上不说什么,也会对这个人的能力存疑,而兔死狗烹那一句,只要说出去,就会在叔华的心中埋下种子。
无人点破时还可以不断的欺骗自己,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,一旦有人点破,他就会反覆思索,反覆劝告自己,最后掉入陷阱之中。
「你说了什么?」公子樾问道。
「兔死狗烹。」宗阙回答的平静,公子樾却因为茶盏微烫的边缘打翻了杯中的茶水。
滚烫的茶水顺着桌面一点一点的滴落下去,浸润了地面。
宗阙抬手握住他的手腕,看着他微红干燥的手指,鬆开道:「没烫到。」
「不小心碰翻了,没事。」公子樾扶正了杯盏,重新倒入了水道,「并非所有君王都会如此。」
至少对面前的人,他不会如此。
那一段陪伴与生死与共,非性命不能託付。
「我知道。」宗阙吹着杯中的茶叶,饮下了其中的茶水,「接下来你想去哪里?」
「如今公子樾已下葬,只需小心谨慎,不会再有追兵。」公子樾看着他笑道,「我们回沂国吧,出来这么久,我们也该回去准备过冬的东西了。」
如今还不是回国的时候,他身死,霖国内部必会放鬆戒备,有些线该动一动,以备不时之需了。
「好。」宗阙应道。
马匹重新套上了马车,他们一路横穿霖国,进入伯国境内,再赶往沂国边境。
无人追赶,偶遇风景如画也会停留一二日,待马车驶入沂国时,又是一个秋日。
秋日丰收,两人停好马车,扫干净了屋中极薄的尘土,收拾各处,逢早集时便一同乘马车出行,采买粮食,一筐筐的送入地窖之中,新鲜的时蔬有的重新栽于地面,以干草盖住,有的则以盐腌製,製成酱菜。
沂国肉食不多,秋日正是动物觅食准备过冬的季节,两人入山打猎,一应山鸡兔子狍子打了不少,肉食同样腌製风干,皮毛则被剥下来硝制,或是换了银钱,或是制了斗篷。
宗阙采了几次药材送往昌都卖掉的时候,公子樾便在家中将那些粗浅带回来的柴劈好,一一码放在家中,直接将两个屋子堆的满满当当时,当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。
廊下火炉吞吐着茶壶,两个人皆是坐在椅子上赏着雪。
公子樾接过了一片雪花,如鹅毛一样的雪片落在掌心,水珠划过清晰的掌纹,只是手掌不似从前一样细腻无痕,而是多了些粗糙的老茧,却让手指看起来比从前有力许多:「瑞雪兆丰年,初雪这么大,明年粮食一定长的很好。」
宗阙看着旁边被白色毛领包裹着的人,目光转向了面前的大雪:「嗯。」
雪花纷飞,一日之间金黄的世界转为了银装素裹。
深夜寂静,外面冷风呼啸,屋内却温暖如春,公子樾侧躺着看着旁边同样未睡的人说道:「宗阙,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对吗?」
「嗯。」宗阙应道。
他知道,原世界线中公子樾能流亡多年坐上王位,凭藉的当然不仅是仁善。
他一定会回去,毋庸置疑。
公子樾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轻笑:「其实我一直在想,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奴隶?」
「一个人很难抵抗一个国家。」宗阙说道。
他要是在奴隶印记烙下之前来,或许能逃脱,但原身不行。
「听起来很有道理。」公子樾轻声问道,「如果以后你抹去了奴隶的身份,会去哪里?」
「没想那么远。」宗阙说道。
如果一切能够顺利,他或许会去游遍这个世界所有的河山,最后选一个安静的地方结庐而居,大体是这样,但人生的精彩之处在于它总是会充斥着无数的变数。
「那在你决定好之前,先留在我身边吧。」公子樾心神微提,听到了夜色中片刻沉默后的应答。
「嗯。」
……
沂国的冬日格外的长,大雪几乎封住了一切,连马在雪地里都很难行,而等到冬去春来,积雪融化的时候,一则消息传了过来。
宁国与相邻的伯国结盟,却向鲁国出兵了。
而沂国与鲁国之间相隔一个伯国,南北之距,消息收到的时候,鲁国的边境已被攻破,大军直接向鲁国境内进攻。
而鲁国向黍国借兵,遭拒。
公子樾在羊皮上画出了简易的地图:「鲁国国土小,却是个富饶之地,与黍国相邻,一旦鲁国被攻下,黍国当即门户大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