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行，小主人——」
可是男孩的唇已经凑到他唇边。
贺风回开始推他，推不动，然后他的系统自动加力，加力，再加力——
「嘭——」
贺风回看见祝满的膝盖被磕红了。
儘管已经将情绪值下调，但贺风回还是真切地感受到仿真心臟的钝痛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，就要被销毁了，他要怎么留下来，留下来了又要怎么隐藏这种法律不允许的感情一辈子？
如果留不下来，如果註定要被销毁，那么是不是至少可以趁现在就放肆爱意流露，享一场最后的欢愉？
但祝满不是普通的人类，他是备受瞩目的天才少年，是总统的儿子，贺风回不允许他因为自己背负上任何丑闻。
——唯一的路，只有克制。
「抱歉……」
贺风回心乱如麻，他是一个如此理性的、强大的AI，此刻却只会落荒而逃。
彼时，贺风回还不知道爱是根本克制不住的。
一天、两天、三天，甚至一年的克制或许可行，但不会可行一辈子。爱从来不是隐秘海洋之下的冰山，它是会爆发的山洪。
忽然有一天，祝雷让贺风回去杀人。
「GOV01，你总不能白白留在我家，对吧。」祝雷是这样对他说的，「其实祝满的病，也不是非要有你不可。」
言下之意，不去杀人就等死吧。
人类的手不想沾血，于是要他去沾。贺风回觉得好像有点不公平，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公平。
那是2316年9月1日。
他不是没有在数据中看见过人类世界的黑暗，但或许是这一年多一直待在祝满身边，接受的都是美好，所以没有做好心理准备。
他检索到自己要杀的那对夫妻是政府的第一翻译官，范福和张慕，原因是他们泄露了GOV系列AI的核心代码。
贺风回记得自己将枪抵上他们额头时的颤抖，记得他们央求着说「求求你不要……我们还有一个儿子要抚养」是心臟的镇痛——儘管他将情绪值调为负，将理性值调为1000%。
但是他实时连接着祝雷，祝雷在系统里命令他：「杀。」
他没有动。
「郝博士，让他开枪。」系统里，祝雷不知道对谁说。
下一秒，他不受控地开了枪。
「砰！砰！——」
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人类的血。小主人曾经自 残过多次，但那时，他是让血痂癒合的那个，不是让血从额头飞溅而出的那个。
情绪逐渐不受程序控制，被下压的情绪值在自动爬升，从-100%到0%到300%……
他想要救救面前垂死挣扎的两个人类，救救这对嘴里一直念叨着「儿子」的这对父母，他甚至异想天开地希望自己的程序能够控制宇宙的时间轴倒退，退到刚刚一分钟之前，他宁愿自己被销毁，也一定不会再开枪。
他几乎已经蹲了下来。
但他的身体就像被一根线牵引着，他不受控地站起来，不受控地快速逃离现场，又黑掉沿路的监控。
他知道这是因为有科学家在控制他，他不明白，为什么他产生了自主意识，却还是要被人类支配。
贺风回很快回归了平静。
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，想要在人类社会存活，只有对人类唯命是从。
进总统府前，他就自己刚刚的软弱道歉，并再次向祝雷表忠心，「日后您还有类似需要，我很乐意效劳。」
远程系统里，祝雷表示满意，让他进屋。
进屋的那一刻，他立刻覆盖了整个别墅的监控。
祝满在客厅里，看到他回来，立刻起身朝他奔来，扑进他怀里，「你去哪儿了？不是说好今晚陪我收拾行李，明天去大学报到么？」
贺风回知道自己应该推开，但是……
他温暖的人类依偎在他怀里，仰着头，抬着亮晶晶的眼眸看着他，浅栗色的头髮被客厅里照耀出温柔的光晕。
「你……你怎么了？」
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推开他，祝满有些疑惑地问，疑惑中又带着一些担心。
贺风回的手其实已经抬起，准备要推开祝满，但是看到他眼中的担心那刻，所有的力气都丧失。
天知道他在院子里洗了多久的手才将血迹洗掉，他不想让祝满发现他的异样，更不想让祝满知道他杀人了。
小主人那么美好，知道他杀了人一定会不再喜欢他了……
「贺风回，你怎么了？」祝满着急了，紧紧抓着他的手臂，要将他拉上房间，「你是不是出故障了，跟我到房间里检——」
CPU没有先发出指令，贺风回就一把拉回祝满，将他死死地扣在怀里。
怀里的人类怔愣一秒，惊喜地回抱住他。
贺风回又感受到成倍的心痛——明明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拥抱，竟然都会让祝满惊喜。
他们明明相爱，为什么不可以宣之于口。为什么自己是AI？
祝满回过神来，再次在他怀里抬头，观察了他一会儿，担心地问：「贺风回，你……在伤心吗？」
贺风回绝望地想，为什么祝满会知道他在伤心，为什么祝满这么招人疼爱，那自己爱上祝满是不是也没有任何错呢？
祝满说：「我很担心你，我……我很想你。你……你不要伤心了，好不好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