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不渡看揽月。
揽月眨了眨眼:「这题超纲了。」
又看王求。
王求擦了擦汗:「学海无涯。」
再看浣川、轻云。
「饭菜差不多做好了,我们去厨房看看阿越师父有什么要帮忙的。」浣川拉着轻云遁了,心道,还是阿越师父老成持重,一早就跑到厨房做菜去了。
最后,周不渡的视线落在朱说身上。
朱说的笑容瞬间凝固:「我……行么?」
「你是易经专业的博士生,做算术肯定不在话下。」周不渡一手捧着笔记本,一手拉着范希文,「其实很简单的,公式我全都写好了,你只要派人去观测记录,之后直接套公式计算就行。做好工后沉降控制,能提升安全性,减少后期做日常维护的人工和开销,防患于未然,利大于弊,大人听我讲讲?」
朱说还能说什么?只得认命听「天书」。
王求也没能逃脱,奉「师命」把现代数学符号及公式转换成算筹符号。这真不是愿不愿意学的问题,而是超纲太多,自己听了也把握不了。
越千江提着食盒过来,一走进房门,外头就突然下起瓢泼大雨。
刚做好的模型却全都摆在院子里。
朱说不免担心,想找家里人过来帮忙把东西收进屋,却被周不渡拦住,说模型都是用真材实料做出来的,在结构上与将来要修的海堤别无二致,没那么娇贵,正好让大雨检验一番。
众人便在屋里用饭。
窗户敞开着,可以看到雨越下越大,但沙盘里有排水装置,纵然积水高涨,却始终没能淹没「海堤」,而且,那些小玩意儿在狂风暴雨之中岿然不动,果真阻挡住了汹涌的水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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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周不渡的理论和工艺都太过新奇,造物的过程又让人看不明白,朱说之前虽然信他没有乱说,可心里总还是不踏实。现在见到此情此景,最后的那点儿隐忧终于消散,回头想同他聊聊,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越千江身上睡着了。
周不渡喜欢钻研问题,对造物着迷,连日来都在为海堤费心,精神极佳,但思虑过重总还是对身体有影响,下雨天舒爽,吃完饭一个不当心就睡了过去,梦里全是堤坝、水泥、测量数据,大脑仍在持续运转,眉头微蹙,看上去疲惫而羸弱。
朱说压低声音,道:「小周公子的身体似乎不太健朗……」
越千江也是无奈:「老毛病了,爱操心、思虑重,劝也不听。」
朱说:「那便在寒舍多住些时日,我找几个好大夫来替他瞧瞧,做什么急着离开?」
「多谢朱兄好意,但时不我待,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,最好能在入冬之前抵达荆襄。」越千江走到桌边,把刚印好的《周易注》《周易略例》《周易註疏》拿过来,赠与朱说。
朱说不免有几分遗憾,接过书卷,翻开,匆匆扫了一眼,却不由被吸引着读了下去。
这书的质量只能算合格,纸张轻薄,印刷字体不怎么优美,但页面光洁,墨迹清晰,错漏几乎没有。
再看内容,似乎竟然是失传已久的唐代古本?别说大周市面上从未出现过,就是藏书家手里也没有!
而且,这些书不同于常见的周易註疏,阐述易理不用象术,没有谶纬迷信,满满的都是思辨,与朱说本人的观点十分契合。
雨势渐弱。
周不渡从纷乱的梦里醒来,见朱说捧着书卷读得津津有味,卖书的底气愈发充足。
第五日,范希文白天办公忙碌,入夜才回到家。
这天是中秋节,雨后天地分外清朗,月似银盘高挂。
越千江从下午就开始在厨房帮忙,轻车熟驾地炒菜,还用剩饭做了餐后甜点奶香米布丁。
之前,道观里的厨具、食材都很不足,限制了他的发挥,周不渡只是知道他厨艺好,做的菜格外适合自己的口味,但不比不知道,眼前这一桌子十来道菜,单从刀工、色泽、香气就能看出他的作品与别人的不同,再尝一上口,差别则更加显着。
就连朱说都忍不住夸讚:「周兄厨艺惊人,全然不输林夜宴时御厨做的皇家菜。」
当然了,越千江可是秦王的私厨,周不渡与有荣焉,开心地吃着布丁,但也更纳闷了,前世,自己没能向越千江敞开心扉,那些矛盾、痛苦与压抑,到底是从何而来的?
越千江察觉到他走神了,正想说些什么,却见他先一步收起杂绪,向朱说交代:「朱大人,白天我们出门逛了逛,咨询了一些老匠人,大致算了算海堤的工程造价,写了一份施工计划书供你参考……」
「神仙都有休息的时候,今儿过节,小周公子你就歇歇吧!」朱说看他那思虑重重的样子,实在替他累得慌。
众人哈哈大笑。
周不渡自己也乐了。
饭后,朱说拿出好酒招待他们。
席间,越千江取出照影箫,吹周不渡为他作的那首曲,浣川击节,揽月唱和。
轻云起身舞剑,如梦似幻。
朱说兴致高昂,取来古琴,奏《履霜操》,明明是哀婉的曲子,琴音中却没有悲情。
不知不觉间,数月前那浓浓的无望已如风流云散,周不渡抬眼,见越千江正望着自己笑,一瞬间,只觉得活着实在是太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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