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燃着油灯,酒气熏天。
七八个光头大汉睡得东倒西歪,一看就是通宵狂欢饮宴了。
角落里,三五个面色疲惫的瘦弱女人跪坐着,应当是被强行抓来伺候的村妇。
刚被揽月打伤的壮汉「上仙」坐在桌上,手掌草草包扎过,抱着酒坛痛饮,气吼吼地同一个穿着袈裟的男人说话:「姑娘家家的有个鸟的功夫?定是使了邪术!方才俺饿着肚子,才着了她的道。」
穿袈裟的男人坐在宴席的首端,亦是光头,说话有点儿端着,但嗓门很大:「把你的嗔心收一收。且说他们有几人,都是什么样?」
受伤的壮汉「上仙」嚷嚷起来:「一个病秧子、一个小白脸,两个番子,还有一个……帐房先生?依俺看,不过是走江湖的杂耍戏班!那帐房头髮花白,刚开始装得跟个武林高手似的,却不敢上来与俺厮杀,虚得很!」
这时,一个青年文走上前,给穿袈裟的男人添酒,说:「明王,有道是『打得一拳开、免得百拳来』,这帮人冒犯了上仙,就是冒犯了红莲教,绝不能姑息,否则,只怕官府看咱们势弱,过不了两天就敢打上山来。」
壮汉「上仙」猛拍桌:「军师说得对极了!咱不能被人看扁。」
「他们头顶都没有戒疤。」周不渡说。
越千江点头:「假和尚。」
「明王」和「上仙」都喝多了,耳目没有那么灵敏,但青年文士瞬间看了过来,眉峰微蹙,摇了摇头,示意村民把人带出去,却没想到这帮人偏要作死。
轻云忽然吹响口哨,一脚踹飞一个倒在地上的大汉,随手拎起一条板凳,懒洋洋踱步上前,一副上门挑衅的嚣张样。
说好的登门赔罪呢?
睡着的大汉们都被惊醒了,纷纷扔掉酒坛,暴起抽刀,个个膀大腰圆,仿佛满室凶神恶煞。
村民们吓得两股颤颤,跪地而拜,高呼:「请明王替小的们做主啊!」
轻云失笑,回看周不渡,吹了几个短促的哨音。
周不渡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轻云得了许可,抡起板凳,同大汉们打成一团,劈、砍、抹、撩,全是《青鸾刀法》的精粹,颇有点儿金瞳罗剎百里追击、连夺张铁青麾下十八将首级的风范。
周不渡找了张桌子坐下,在一旁点评大汉们的功夫,悠悠然道:「这招叫『灵蛇吐信』,出自《蛇形拳》,是少林五拳之一。」
「却像是一条泥鳅。」越千江帮他捧哏。
周不渡:「这招叫『冲天豹捶』,出自《豹形拳》。」
越千江摇头:「我看是落地猫挠。」
「别乱说,不要坏了猫的名声。」周不渡的视线落在「明王」身上,「这招名为『白虎献爪』,是南少林旁支白虎门的《九形伏虎拳》,法刚柔吞吐,身随时应变,很不错。」
越千江:「看明白了,明王同这几位上仙应该都是闵地人氏,学过几招民间南拳。功夫是好的,可惜人不行,不仅自己落草为寇,还敢打着弥勒佛的名号招摇撞骗,就不怕下地狱受剥皮拔舌、业火焚身之刑?那得交多少赎罪钱?」
青年文士在刚开打的时候就悄悄退到墙边去了,好一阵仔细观察,看出来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人游刃有余,便摸到角落,把被吓得蜷缩的女人们扶起来,带她们从后门离开,并向其中一人讨来了插在头上的荆钗。
再回到屋里,他便听见了周不渡跟越千江的对话,真是忍俊不禁,抓住时机,抄起一条木棍,朝那「明王」的脑袋狠狠敲下。
周不渡眼神一亮:「清涧城《种家枪》。」
「好眼力!」青年文士一棍横扫。
那「明王」便被掀翻在地。
周不渡:「当心,他要使『怒虎穿林』攻你下盘。」
那「明王」倒地后立马爬起,却不站立,而是四肢着地,运起真气,准备反扑,不想竟被周不渡一眼看穿,不由得一怔,不过迟疑了片刻,便被青年文士一棍拍在胸口,打散了刚聚起来的真气,口喷鲜血,倒地不起。
青年文士抓着「明王」的后衣领,把他提到油灯前,从怀里掏出刚才向女人讨来的荆钗,把钗送入灯火之中,前端烧得通红,继而,毫不迟疑地往那「明王」的头顶上杵下去,一连戳了十二个圆点,笑说:「明王可算有了戒疤!」
那「明王」被烫得翻了白眼,躺在地上,气若游丝。
轻云和青年文士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其余的「上仙」,把人用麻绳捆作两堆,一番清点,加上「明王」在内,在场的拢共有八个假和尚。
贼首被伏,村民们全都趁乱逃了。
轻云看着这一屋子的大汉,再看看手里的板凳,惊讶于自己武功竟然这么厉害,心道,跟着阿越师父可太对了!
「不必去追。」那青年文士拍了拍衣裳上的土灰,「天一亮,便有官兵在山下渡口待命,跟红莲教有牵连的人都跑不脱。」
周不渡看出来了:「先生是卧底?」
「卧底?这说法真新鲜。」青年文士苦笑,「实不相瞒,在下不是自己『卧』进来的,而是前些天巡视盐田时在郊野待得太晚不慎被捉,只能出此下策,与他们周旋。」
这文士应该是个当官的,有武功,胆子大,为人也颇正派。
浣川眼睛一眯,笑着夸讚:「怪不得你方才撺掇他们下山,原来是早已报信,让官兵同你出里应外合,要用一招釜底抽薪将他们一网打尽?先生被抓来几天,不仅当上了『军师』,还想出了这样的好计策,有勇有谋,才智过人,令人钦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