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双眼熟的皮鞋。
郑亭林抬头。
来人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常服,头髮长至脖颈,眼下带着黑眼圈,鬍鬚拉茬,握着手机,整个人散发着颓靡的艺术家气质。
转头道歉瞥见她时,男人匆匆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郑亭林大脑一片空白,屏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天边暮色昏沉,风颳起哗啦的树叶声响,这是她来江城后收到的第一场风雨预报。
……
晚餐前,傅令君接到了一通来自京城的电话。
季培风暑假结束后回到了京城,一边忙着上课一边忙着实习,偶尔还要抽空关照家里长辈晚辈,比如最近开始变得不省心的傅令君。
电话接通,季培风立马开始念:「礼服昨天收到没,特意找的託运,真是贵得离谱,也不说清楚干嘛用的,奶奶还以为我新交女朋友了!」
「送人的。」傅令君简单答,「帐我都记下了,不会坑你的。」
季培风闻言佯怒:「我是惦记那点钱吗!——送谁的?速速报来,你什么时候有这么要好的朋友了。」
傅令君没有隐瞒:「郑亭林,你认识的。」
季培风熄火几秒,似笑非笑道:「你对这个新妹妹还挺上心啊。」
「……不是妹妹。」傅令君觉得好笑,或许是因为身高气质,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比郑亭林年龄大。
然而季培风误解了她的意思:「确实不是妹妹,都同居这么久了,我看你爸一点要结婚的意思都没有。」
这么说也没错,但傅令君并不关心自己父亲的感情状况,看了眼时间,随口转移了话题。
这个点了,郑亭林还没回来。
京城季家只有傅令君这么一个外孙女,又因着女儿早逝,一大家子人对她偏爱得很,哪怕搬到傅令君随着父亲搬到江城,季家的关照也从未断过。
在这种家庭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季培风,拿傅令君完全当亲妹妹看待,对今年突然入主傅家的谭郑母女观感微妙。
「我记得你以前就挺喜欢她的,老是去她的音乐会。」季培风想起什么,「没想到啊,她妈妈倒是精明,你之前知道这事吗?」
他指的是谭雅平和傅伯诚在一起的事。
傅令君无奈:「知道一些。」
她没有刻意关注,傅伯诚也从没瞒过她,最后揭晓时,说不上意料之外,只是有些许荒谬感。
而这种荒谬感随着时间的冲刷、重生的改变,早就变得不值一提。
比起彻底的毫不相干,她和郑亭林至少还存在联繫。
季培风自然不会知道这些,慢悠悠感慨:「那小姑娘看起来挺不错的,不是学音乐的吗,怎么去了实中?」
上次在傅家时他也问过这个问题,郑亭林敷衍,他也不上心,这会儿察觉傅令君对她的特别,才稍微惦记起来。
「不清楚。」傅令君虽然有些头绪,但对具体状况并不了解,思及此,她补充,「我下周可能会去京城几天。」
季培风的关注点立马转移,兴致勃勃讲起京大和季家最近的事,又提起她的復健计划,傅令君听得漫不经心,挂断电话后拄着双拐缓慢下楼。
郑亭林今天竟然还没回来。
她莫名焦躁,张姨也奇怪:「傅先生和谭女士出差不回来,这个点了,亭林怎么也没回呢?」
「可能是彩排耽搁了。」傅令君回想起来安慰,张姨闻言要提前布菜,却被傅令君打断:「再等等吧。」
外面颳起了风,大有山雨欲来的征兆,张姨走去关窗,暮色中见到熟悉的人影,惊喜转头:「亭林回来啦!」
傅令君看向玄关门口。
不到半分钟,密码锁开,提着琴盒的郑亭林髮丝凌乱地出现在了她眼前。
「回来了——」张姨话到一半,惊讶,「怎么搞成这样了,快去换洗一下,别着凉了!」
傅令君站了起来,也看得更清楚了——郑亭林嘴唇苍白,脸上红印未消,校服像是摔到什么斑驳着邋遢痕迹,一眼看去最鲜亮的竟然是那完好无损的琴盒。
「怎么回事?」傅令君开口。
两人离得很远,郑亭林仰头直视她,突然把琴盒往地上一扔,看得傅令君眉心一跳,张姨急忙忙跑来小心抱起:「这可使不得,里头是琴吧?」
「遇到一个疯子。」郑亭林出声,换了鞋把校服外套脱给张姨,「麻烦了。」
她去了洗手间,傅令君坐在餐厅等着,再出来时,郑亭林头髮捋好扎成马尾,整个人端正不少,然而脸上的掌印却更加清晰。
「你被打了?」傅令君久久凝视她的面孔,没有动筷,「什么样的人,在学校外?」
实中风气极佳,校内外多学生,周边管理历来得当,从没听说过有什么疯子。
郑亭林无所谓地夹菜:「我认识的疯子。」
傅令君反应了几秒,唇线抿直:「你父亲?」
郑亭林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,忽地抬头,语气微妙:「你怎么猜到的?」
一猜即中。
傅令君对她真的很了解,这个认知让郑亭林惊奇又惶恐。
「他打了你。」傅令君直直盯着她,「他以前也打你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