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过一阵无力,楚庭轻轻推开葛丰,独自扶着床沿,再次低头细看唐嘉阳。
唐加乐终于再次正眼看他,目光里是小心翼翼地期待。
片刻后,楚庭衝着唐加乐朝门外努努嘴:「我们出去说。」
老城区房屋低矮,走出房间,便能看见一大片天幕。
不知什么时候,天边泄出一点微光。
这兵荒马乱的暗夜已经快要过去,他们马上会迎来阳光万丈的清晨,可有的人却可能会被留在刚刚过去的那片黑暗里,没有阳光,没有希望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花木般,早早被写下註定枯萎的结局。
楚庭背靠着墙,沉默了一会儿,才斟酌着开口:「其实你应该也有心理准备了,之前我跟你说过的,唐嘉阳的身体已经非常脆弱,即使躺在床上好好休养,也未必能经得起魂魄归体的消耗。今晚他横衝直撞地闯出来,又发生了这样的意外——」
说到这里,他轻轻嘆了口气:「我不想骗你。以他现在的情况来看,最多也只能再撑一个星期左右了,你,你最近多陪陪他吧。」
「一个星期?七天?」唐加乐不可置信,「你在开什么玩笑?」
楚庭站直了身子:「这次确实是无能为力,我很抱歉。」
知道唐加乐与唐嘉阳相依为命,楚庭试着理解唐加乐的悲伤,向前踏了一步:「别怕乐乐,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,不会再让人欺负你。」
「我不需要。」唐加乐往后退了一步,楚庭想要拥抱住他那隻手孤零零地滞留在半空中。半步之外,唐加乐冷冷地看着他,问:「是真的救不了吗?」
听到这个问句,楚庭眼角一跳。
唐加乐的目光冰冷锐利,如利刃般插过来:「是真的救不了,还是你不愿意救?」
「为什么这么问?」
唐加乐没有直接回答,抛出了另一个问题:「唐嘉阳摔倒,导致身体状况恶化,只是个意外吗?」
唐加乐恢復视力这件事的喜悦,被唐嘉阳性命垂危的沉重覆盖过去,连楚庭都是这时候才意识到,唐加乐的眼睛好了。
他看着唐加乐的眼睛,犹如一颗失而復得的黑曜石,它依旧明亮,只是光芒里带着如碎冰般的冷厉。
楚庭知道唐加乐在想什么,瓜田李下,这也正常。若是想起千年之前跟雍宁的那些纠葛,他恐怕更要把故意伤人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。
楚庭耐着性子解释:「这确实是个意外,他太虚弱了,从后院走到这里几乎耗光了力气,在楼梯上站不稳,摔了下去。我离得远,来不及去扶,也只能用结界护着他,让他不至于从楼梯上直接滚下去。」
这话说得有理有据,也与之前楚庭提过的唐嘉阳的身体状况遥相呼应,如果不是唐加乐知道楚庭伤过唐嘉阳,如果不是唐加乐亲耳听见楚庭在楼梯口威胁唐嘉阳,如果不是唐加乐亲眼看见楚庭将唐嘉阳困在白光里再猝然鬆手——
他大概也就信了。
唐加乐死死盯着楚庭,声音轻飘如地狱来的幽灵:「我都听见了。」
楚庭皱眉:「什么?」
「你跟唐嘉阳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」
街巷里的路灯在某一个统一的时刻整整齐齐地熄灭。
天色将明未明,微弱的天光不足以撑开沉沉的暗色,恍若剎那间芳华里滑入更深更暗的深渊。
楚庭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,身体的姿态由恣意放鬆,转做紧绷僵硬。
他尝试着挤出一点鬆弛的笑意:「我们说的,什么话?」
下一秒,他的笑意在唐加乐冰冷的目光下,有些尴尬地僵住。
唐加乐掏出手机,打开通话记录,最上面一条记录显示着唐嘉阳的名字,而通话时间大约的不到一个小时前。
唐加乐把手机举到楚庭眼前:「唐嘉阳遇见你之前正在跟我打电话,你们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」
事情刚刚发生不久,相关的记忆还十分鲜活。
那时楚庭和唐嘉阳说了什么,唐加乐记得,楚庭当然也还记得。
于是他霍然发现,自己对于唐嘉阳摔倒的解释,与自己威胁唐嘉阳要虚构出来的那场「意外」如出一辙。
楚庭又沉默了片刻,声音有些暗哑:「如果我说,只是巧合,你信不信?」
「如果是以前,我可能会赌一把信一次。」
「那现在呢?」
「现在我不敢信,我怕我继续信下去,唐嘉阳就彻底没命了!」唐加乐深吸一口气,「唐嘉阳跟我说,之前在珍珠湾大酒店伤他的人也是你,真的吗?」
许多年前,楚庭就吃过骗人的苦,他不想骗唐加乐,也不敢骗他:「如果我说,是失手误伤,你会信吗?」
这句话有些熟悉,也是说完后过了几秒,楚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这已经是他在短短几分钟里第二次问唐加乐「你信不信」。之前打伤唐嘉阳是误伤,今天唐嘉阳在被他威胁后发生意外是巧合,好像凑巧得连楚庭自己都不信。
他觉得应该继续说点什么,为自己的话增加些许可信度:「唐嘉阳的魂魄是我不小心打碎的,可是把魂魄从他身体里抽离的并不是我。我那天进到房间时,看到一隻妖正在抽唐嘉阳的魂魄,打斗中,误伤了唐嘉阳确实非我本意。」
「伤人之后呢?你分明可以救他的,为什么不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