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之鸾拱了拱手:「姑母好。」
「陛下派你前来抄家, 」沈别欢道,「鸾儿是不是还要搜身?」
「不敢……」沈之鸾低头道,「我绝不会冒犯姑母。」
「我有几句话想交代,」沈别欢道, 「不知殿下愿意听一个罪臣的话吗?」
「姑母这话折煞我了,」沈之鸾道,「姑母这边请。请。」
屋子犹似被强盗洗劫一空, 沈别欢找了许久,搬来两个还算完整干净的凳子,道:「让你见笑了, 不嫌弃的话,就坐下来说几句吧。」
「鸾儿,其实你今日能来这里, 姑母很欣慰, 」沈别欢道, 「姑母甚至还担心,这一次来的人不会是你的。」
沈之鸾有点懵, 怀疑沈别欢是不是因为打击而精神失常:「姑母欣慰什么?」
「姑母觉得你这样做,才是将来能够继承大统的风范,」沈别欢微笑道,「所以姑母很欣慰。」
「只是你做的还不够狠绝,鸾儿,姑母若是你,就上书请求陛下赐死我。」
「姑母……您千万别这样想,」沈之鸾忙道,「侄儿绝对没有害您的意思。」
沈别欢低头一笑,是苦涩也是决然:「可是裴隽离死了。」
「是你把他逼上绝路的。」
沈之鸾神经一瞬绷紧,紧抿双唇:「我……」
「你也不要多想,姑母没有责怪你的意思,自古以来成大事者,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之人?」沈别欢道,「姑母唯一觉得不好的,就是你的心还不够狠。你既然决定逼死裴隽离灭口,那就应该在他死了之后同样杀了我,永绝后患。」
「姑母,我……」
「鸾儿,你千万不要自责,姑母觉得你做得很好,很对,若是易地而处,姑母也会这么选的,」沈别欢宽慰地一笑,「你不要忘了,就连你的皇叔,当初也是这么走过来的。」
「昔年的建宁王沈莲舟,匈奴的述律丹王子,哪一个不曾同你皇叔关係密切,可是后来呢?」沈别欢道,「他们不还是死于非命?」
沈之鸾唇线紧抿,两手无措地磨着衣襟,似在衡量是非。
「姑母为什么这样对我?」沈之鸾道,「我知道裴先生和姑母有旧日情分,他因我而死,难道姑母心中就未曾怨过?」
「……人各有命罢了,」沈别欢听他再度提起裴隽离,忽地嘆了口气,不复方才神采,「他就是那样高傲的性子,你让他被人拷打审问,看尽旁人冷眼羞/辱、落井下石,还不如要了他的命。」
「鸾儿,姑母告诉你这些话,是不希望你再走姑母的老路,」沈别欢语重心长道,「你万万不能觉得眼下大局已定,从而放鬆警惕。依姑母看,你的那个弟弟沈元佑,并不简单。」
沈之鸾听她提到弟弟,神色转而有些轻蔑:「他?他不善言辞,为人木讷,能怎么样?」
沈别欢摇摇头:「鸾儿,你万万不能轻敌。」
「你以为沈元佑是真的不善言辞?不,他只是韬光养晦,故意装出来一副老实的模样,讨你皇叔的欢心罢了,你皇叔这么多年来看尽了勾心斗角,跟他玩心术手段,还不如以诚动人,」沈别欢道,「在这一点上,沈元佑比你要聪明。」
「你不要不服气,」沈别欢又道,「鸾儿,你不要忘了,沈元佑拜的先生是谁?那是苏墨秋的弟子高纫兰。他知道你皇叔器重苏墨秋,所以攀上了这层关係。衝着高纫兰,苏墨秋也得想想将来到底该支持谁。」
沈之鸾不经意咬紧了指节:「……他竟如此狡诈。」
沈之鸾鬆开手,顿时跪拜在地:「侄儿愚钝,还请姑母指点迷津。」
「起来吧,起来吧,」沈别欢道,「指点迷津谈不上,只不过是前车之鑑罢了。」
「鸾儿,你切记几条,一旦下定决心动手,就该舍弃仁慈之心,」沈别欢牵起沈之鸾的手,「记住要抢占先机,万不可落人之后。姑母这样同你说,也是希望你能完成姑母未竟的心愿。你若不能早下决断,等到沈元佑上位,高纫兰为人不留情面,你觉得到时候他们会放过你吗?」
沈之鸾眼中一凛,似是预感到了自己可能的结局,忙道:「姑母的教诲,我一定谨记在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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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荷怯生生地走进房门,低头唤了声:「阿娘……」
面对女儿的沈别欢和颜悦色了不少:「走近些,让阿娘好好瞧瞧你。」
沈别欢从怀中翻找出来几袋银子,塞到了风荷手里:「圣上说要抄没家产,其他的都被拿走了。这是娘自己藏起来的一点钱,拿去用吧。」
「娘……」捧在掌心的银钱此刻格外烫手,风荷再度落泪,「娘,您要去哪儿,女儿跟您一块儿去。」
「傻孩子,那地方不适合你,」沈别欢摸了摸风荷的脸颊,「娘一个人去就可以了,你不用跟着。」
「自己一个人待在京城要好好的,」沈别欢又道,「有空记得去城郊南山看你爹爹一眼,给他上柱香。」
「嗯……」风荷含着泪答应,又拿来了几件棉衣,「娘,边关苦寒,这些衣裳带着,或许用得上。」
「好,」沈别欢笑着收下,「难为你了。」
「娘,还有一件事……」风荷垂着头嗫嚅着道,「苏相说……说他愿意收留我……留我在他府上。」
「……苏墨秋啊,」沈别欢想起这个人,略微点头,「他是个靠得住的人。既然他愿意,你就去吧,这样娘也放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