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秋看着他:「……你不会的。」
「想不到你也是个赌徒。」
「不是,」苏墨秋摇摇头,「不是因为这个。」
「你用的是银壶,要是有毒药,白银即刻变色。你递给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答案了。」
裴隽离垂头看他,抬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仰脖一饮而尽:「昔年你也是这般同我推杯换盏的。」
「可是都结束了,」裴隽离失神地喃喃,「都回不去了……」
「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喝茶吧,」苏墨秋道,「别的话可以说了。」
「我的话你还肯信么?」
「信不信,取决你说什么。」
裴隽离眼中一酸,但他执意不肯在外人面前落泪,转过头道:「沈别欢这些年来弄权乱政,我也没少助她一臂之力。」
「有些事说出来就好了,」苏墨秋道,「说出来,心里一松,就能重新开始了。」
裴隽离倏忽一笑:「那如果我告诉你,昔日祭典一事是我筹谋,你还会这么想么?」
正殿的风荷捕捉到了动静,她挣扎着要摆脱束缚:「放开我、放开我!」
「别动!」蔺川勒紧了捆/绑住风荷两臂的绳索,「你再嚷嚷一句我杀了你!」
「爹、爹!」风荷用身躯拼命撞着紧闭的大门,「别信他、别信他们!不要、不要……」
门外哐哐作响,裴隽离没等到苏墨秋的答覆,他面色一变,跨出门道:「风荷?!你们要干什么?」
「裴隽离!」蔺川死死捂住了风荷的口鼻,把她又拖了回去,「你的人被我制住了,你要是还想让她活命,就按约定行事!」
苏墨秋立即拽住裴隽离的衣袖:「是有人胁迫你来的,是不是?」
裴隽离转身揪紧了苏墨秋的袖口,方才忍住的泪水此刻蓦然决堤:「苏墨秋、丞相、丞相大人,我求你救救她!救救她……她、她是我女儿……我对不起她,我可以死但她要活着……」
「你和长—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,」苏墨秋按着裴隽离的肩膀,「你信我,我一定救她出来。你别想死的事情,千万别想……一切等你女儿救出来再说。」
「苏相!」季子羽于此刻带着数名弓箭手翻身越上房顶,「苏相先避开!这里我们来!」
「别管我,别管我!」苏墨秋喊道,「去正殿救人!现在救去!」
季子羽没空去想缘由,连忙答应:「好——」
正殿里的蔺川听到动静,这才明白过来裴隽离的布局,他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,叫苏墨秋来不仅仅是坦白,也是为了换迴风荷一命:「好你个裴隽离,跟老子玩花招!你等着给你女儿收尸吧!」
苏墨秋嘶喊道:「季子羽!」
「休想!」季子羽带着人一脚踢开正门,闯入殿中,「杀!」
蔺川寥寥数人哪里是季子羽的对手,不出五六个回合便败下阵来,他鬆开风荷想逃,却被弓箭射中了咽喉,即刻毙命。
裴隽离和苏墨秋于此刻奔进正殿,季子羽砍开了绳索,风荷哭着抱紧了裴隽离,泣不成声道:「爹、爹……」
「……没事了,没事了,」裴隽离慌乱地替她抹去眼泪,「别怕、别怕,没事了……」
风荷在裴隽离怀中嚎啕不止,良久才慢慢平復下来,裴隽离转过身去看苏墨秋:「能不能……」
「我知道,」苏墨秋吩咐道,「季子羽,你先带着这位姑娘离开。」
裴隽离鬆开了臂膀,低头道:「……有劳了。」
「爹……」
「去吧,回去吧,」裴隽离勉强衝着女儿笑了笑,「别回头看了。」
寺院报时的钟声沉闷响起,裴隽离再度抬头,望见孤悬夜空的一轮秋月。
苏墨秋转头道:「永遇,你也一起回去吧。回去之后,把心里话都说出来。」
「我要说的话会有人带给你的,」裴隽离低垂着头,一瞬落寞,「苏墨秋,谢谢你。但是我不能跟你走。」
苏墨秋微微凝眉,以示不解,裴隽离苦笑转身,不忍再去看他:「你我本来就不是同路人,我怎么可能跟你走呢?」
「再说了,我这般地位,落到那些狱卒手里,无异于受/辱。」
「苏墨秋,好好走你的路,好好地朝前走吧……」
「永遇……」
裴隽离背对着苏墨秋,站定了身子,他忽地还想再说些什么,却只能失声哽咽。或许眼泪便已然是临终千言。
他透过泪珠看向手中那把从未出鞘饮血过的宝剑,锋刃蓦地划破了咽喉。血溅风中,裴隽离无力地仰倒在地,倒在秋夜的满地月光之间,再无声息。
第113章 差事
「……什么动静?」季子羽敏锐地捕捉到了响动, 连忙折返,「苏相——」
「季将军!」风荷也连忙赶了过来,「季将军等等我!」
「苏……」
季子羽话未出口, 却已怔愣住了。
苏墨秋蹲在地上一言不发, 他捡起来了那把沾血的长剑,当啷一声扔到了一边。
他不善武功,这把孤雪自从沈慕安赐给他之后便只是个恩情与权势的象征, 从未出鞘过。
而今孤雪第一次出鞘染血,却是杀了一位昔日故交。
苏墨秋蹲着身子,伸手抹去裴隽离面上沾染的血珠, 像是拂去他一生的恨与泪。
「苏相——」风荷闯入寺院便看见了父亲的尸首,她啊的一声失声大叫,不顾一切地就要衝上去紧紧抱住裴隽离,「爹、爹!爹、你说句话……说句话……我是裴风荷啊……爹你看看我、看看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