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就算先帝再宠爱长公主,他也知道公主的婚事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而已。」卢应昌说到这里,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乱,他急促地吸了几口气,又道:「长公主可以接受把婚事作为手段,但她不能接受由着旁人随意决定。」
「所以、所以她……」
这会儿苏墨秋没能立马反应过来:「她做了什么?」
「……呃,她……」卢应昌也有点难以启齿,「她、她把裴隽离偷偷、偷偷地叫来,然后、然后给了他一壶……一壶暖情酒,苏相……」
苏墨秋也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样的隐秘,他立时也有些不好意思,忙摆手道:「对不起对不起,你别朝下说了。」
他简直想给自己两巴掌,他现在的行为跟从前班上打听女同学八卦、而后引为谈资的男生有什么区别?
「……后来这件事先帝知道了,他气急之下降了长公主的俸禄,让她禁足思过,至于裴隽离……先帝应该也是想罚的,可是……」卢应昌道,「可是那时候先帝的龙体就已经很差了,没过多久便驾崩了。陛下登基之后,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。」
「对了,」卢应昌忽而想起来了什么,轻轻哎呀了一声,「当时陛下生母宣穆皇后病逝,先帝还把陛下指给了惠妃娘娘抚养呢。」
冷不防听见沈慕安的母亲,苏墨秋的心绪不知为何忽地柔软了下来,他轻声道:「宣穆皇后她……是个怎么样的人?」
「我听家父说过,她是武将的女儿,生性潇洒又温和,不懂也不想懂宫里那些勾心斗角,」卢应昌道,「比起争宠夺爱,她更喜欢带着先帝的后妃们一块儿练武玩耍,跟她们说塞外的白云和辽阔的草原。」
「后来不知道为什么,她早早地撒手人寰,先帝就把当时七八岁的陛下指给了惠妃抚养,」卢应昌垂着头,像是做了什么错事,「只是陛下似乎不大喜欢惠妃娘娘,大概日子过得也很一般,最后先帝也就放弃了。」
「哎,」卢应昌嘆息道,「先帝和先皇后,听说也是很恩爱的。我从前读过的话本里,没少提及他们的情意。只是,唉,或许真的是红颜薄命……」
苏墨秋不知何时离开的北营帐篷,可脑中自始至终还萦绕着卢应昌的话音。
他没见过她,可苏墨秋却从心底觉得,沈慕安应当是极像她的。
夜里不眠的不仅仅是苏墨秋,也有他沈慕安。
母亲……他在心底一遍遍地轻唤,他如今终于来了母亲生前魂牵梦萦的塞北,长烟落日,云海苍茫,关山似铁,残月如钩,可是天地间却再也没有母亲的声音了。
月白如雪,落得满地残霜,沈慕安迎风而望,既看不清茫茫前路,也望不见故乡。
不知何人吹起了芦管丝竹,原本万籁俱寂的夜里,忽地隐隐约约响起了征人的泪声,草地山岗上积雪未消,夜中望去仿佛一片雪色的荒原。
沈慕安眼眶一酸,忽地想起母亲的名字。
沈慕安的母亲叫萧念容,人如其名,的确天生一副令人难忘的明艷容颜。虽说皇帝的后宫多半都是政/治联姻,但萧念容能够入选,多少也和她的姿容分不开关係。
萧念容的父亲是武将出身,即便入了宫,她也不像别的女孩拿着刺绣女红,唯独喜欢舞刀弄剑,连先帝都曾经无奈地说过,自己好像是娶了个男人回来。
可是她偏偏死在沈慕安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年。据霍文堂说,那时候萧念容的身子骨不知为何忽地就开始衰弱,先帝为了安抚,在她临死前给了她皇后的名分。这样沈慕安便也是正宫的血脉,做太子更加名正言顺。
年幼的沈慕安守在母亲的灵前,不肯去上学,也不肯喝水进食,只是蹲在灵柩前失声痛哭。
「……殿下、殿下?」霍文堂端着米粥想要劝些什么,却忽地跪地道:「老奴拜见陛下——」
「殿下、殿下……」霍文堂忙去拉沈慕安的衣角,「陛下来了、行礼,行礼啊。」
沈慕安却忽地扑到父亲的跟前,沙哑道:「我要母后……你把母后还给我……我不要做太子、我不要做太子!」
泰常帝沈琏脸色几变,呵斥道:「胡闹!」
「殿下!」太傅魏歆上前一步,抱走了沈慕安,带着他一块跪地道,「陛下恕罪,殿下近日哀思过度,所以有些口不择言。若要追究……也、也是臣教导无方……」
沈慕安的衝动显然惹恼了父亲沈琏,他冷着脸道:「丧仪之上口不择言,朕没有你这样只知母亲不知父亲的儿子!」
「来人,带太子下去好好反省思过,」沈琏厌恶之下一脚踢开沈慕安,「什么时候他想清楚了,再放他出来!」
「陛下!」魏歆扶着沈慕安哭求道,「陛下息怒、陛下息怒啊……」
「太傅,您不要求了,」前世沈慕安儘管年纪尚轻,却已然看透了父亲的冷血,他摇摇晃晃地挣扎起身,「我的命是他给的,他想拿拿回去就是了。」
「沈观!」沈琏气急之下又要再打,好在背后的侍卫太监拦了下来:「陛下息怒!息怒啊!」
这场丧礼以沈慕安被禁闭思过而告终,在被禁足的日子里,魏歆没少向他的父皇苦苦相劝。沈琏盛怒之后大概也是想明白了,他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,若是再中途夭折,就真没有人能接手皇位了。
民间话本里极力渲染帝后恩爱,就连说书先生也不免感嘆几句先帝终生只有一后,可见对萧念容用情至深。可是沈慕安不信那些美化后的风月奇谭,他永远记得母后葬礼上父皇的眼神,那不该属于一个一往情深的痴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