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德这才肯正眼瞧了他:「哟,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裴相裴大人——裴大人可真是风光,风光到已然有点贵人多忘事了。」
「我忘了什么,你倒是说说,我忘了什么?」裴隽离原本就有些怒意,此刻被大哥这么一说,当即冷笑出声,「是忘了你流连青楼,还是忘了你嗜赌如命?你倒是说说看。」
裴长德最恨裴隽离这般冷嘲热讽,立即起身道:「好嘛,跟我算旧帐来了,那我问问你,昔日丞相有意授我一官半职,你却偏偏一口回绝,这是何意?」
不料裴隽离言语愈发刻薄:「苏相好意,你自不配。」
裴长德一瞬怒火攻心,颤抖地抓着裴隽离的衣襟,骂道:「你……你他妈又是什么玩意?一个妓/女生的小畜生……也配在我面前逞威风?」
裴隽离被戳到心中隐痛,一抬手将裴长德推倒在地:「那你猪狗不如!滚!」
「二位爷二位爷,」一旁的小厮夹在中间两头劝,「消消气消消气……都是一家人,何必闹得这么难堪呢?」
「呸,」裴长德跌跌撞撞地爬起身,朝地上啐了一口,「谁跟他是一家人!他也配!」
「你有脸不认人,有种也别问我要钱!」裴隽离被小厮拽着衣袖,上不了跟前,便抄起桌上的酒杯就砸,裴长德「哎哟」一声抱头乱窜,尖叫道:「你、你还打人……什么东西!」
「我今日替爹教训教训你,」裴隽离被小厮按住,两手没法拿东西了,就指着裴长德大骂,「什么欠收拾的玩意!」
「裴隽离,你他妈疯了!」裴长德抱头鼠窜,「你要是真有种,跟我在这儿逞什么能,有本事到长公主面前你也跟她横!欺负我算什么东西?可惜人家瞧不上你!」
「你!」裴隽离怒气上涌,一时间也失了理智,不顾阻拦就要去打,周遭人声鼎沸,早已乱作一团,小厮着急道:「二位爷、二位爷当我求求你们,别打了别打了……咱这儿往后还要做生意呢……」
裴老爷在此刻推门而入,见儿子扭打在一起,登时面色一沉。
几名小厮也终于将两人拉开,裴隽离不想父亲会亲自前来,脸色一白,下意识地扭过头去,彆扭地叫了声「父亲」。
裴长德忙跑到父亲跟前告状:「是他先动的手!」
裴老爷沉着脸道:「你做了个大官,便愈发出息了。」
裴隽离脸色几变,忍着酸楚道:「……那也是他没日没夜的饮酒赌博在先——」
啪的一声响,裴隽离话音未落,裴老爷扬起手直接赏了他一巴掌。
「爹……」裴隽离一怔,下意识地伸手捂脸,旋即他似是想通了什么,再也不看屋里余下的亲人,拂袖而去。
裴隽离一路上没回头,脚下走得也急,夜色深了,路上暗得很,一不留神便和对面的女子撞了个满怀。
裴隽离心怀怨恨,忍着没有发作,只是皱眉道:「下回小心点。」
没想到那女子不仅毫无衝撞了达官贵人的惊慌,反而气定神閒道:「该小心看路的是大人才对。」
裴隽离一愣神,这才发现那女子不是别人,正是伺候临淮长公主沈别欢的女官风荷。
他怔了少顷,随即警觉道:「你方才……是故意撞我的?」
「裴大人,」风荷做了个请的手势,「公主殿下已然等候大人多时了,请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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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落云离开之后,苏墨秋总算得了空歇息,他在躺椅上睡了一阵。这一个多月来都没安排庭议,所以他倒也不必早起上朝。
他睡觉一向很浅,夜里一点点异样的响动和光亮都会把他惊醒,有时候一整夜里醒来四五次都是常事。要不然也不至于和苏砚定了合同,换取安眠。
「哎……」霍文堂小声劝道,「陛下还在歇息,裴大人还是等一等……」
「那好,」裴隽离道,「我等陛下醒来——」
「哟裴大人使不得使不得,这地上凉哪能跪着呢……您快起来快起来……」
苏墨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:「……说什么呢,叽叽喳喳的。」
「陛下……没事没事,」霍文堂道,「时辰还早,您再歇一阵……」
「是裴隽离吧,」苏墨秋揉了揉眼睛,「没事,你叫他进来吧。」
裴隽离刚一进门,苏墨秋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他指了指脸颊道:「你脸怎么了?」
第44章 夏祭
裴隽离愣了愣, 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似乎想将自己的窘态藏匿起来,他道:「没什么……微臣谢过陛下关心……」
苏墨秋知道多半是伤心事, 所以裴隽离不肯多提, 于是便也不再追问,他冲霍文堂略微昂首,道:「霍文堂, 你去给他找点药膏来抹上。」
「是。」
待霍文堂走后,苏墨秋努力眨眼,试图藉此驱逐困意, 他道:「现在这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,有什么不方便提的建议,也可以说了。」
「陛下折煞微臣了,」裴隽离道, 「微臣……并无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。」
「时近夏日,按照大魏惯例,陛下应当前往长庆寺为民祈福, 」裴隽离递上了一份礼部的奏疏,「陛下,这是历代先帝流传下来的惯例, 届时京城百官也要随同陛下一併前往。这是礼部商议过后的具体安排,还请陛下过目。」
北魏尊崇佛教,上至皇帝, 下至百姓, 无一不对佛陀痴迷热衷, 企图获得如来庇佑,国库里不少真金白银也都耗在了兴修佛寺、照顾高僧上。这一点苏墨秋在来之前记忆听苏砚说过了, 因此裴隽离说及此事,他并不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