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人本就有情有欲,白鹭阁的人自然也不例外,陛下严厉禁止他们和外臣交往,可是就一定能阻止他们心里不打这样的念头吗?」苏墨秋决然道,「不可能。」
「赵子鱼一事绝非个例,既然这里面会有第一个人被旧情和金银收买,就一定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,」苏墨秋又道,「而且这只是被陛下发觉处置的,潜藏在其间的人,又有多少?」
「但是陛下如果决心要查,就必须一查到底,不可半途而废,否则陛下从今往后在百官心目中,都再无威信二字可言,」苏墨秋起身道,「陛下要查,就不仅仅要查一个白鹭阁,就得下猛药,去沉疴。陛下若无此等决心,那——」
沈慕安打断道:「朕之心先生最知。」
突如其来的言语让苏墨秋一怔:「陛下此言,折煞微臣了。」
「先生不会轻易开口,」沈慕安已然掌握了苏墨秋每次言语的规律,「既然开了口,就必然是心中有所计划,只是还没得到朕的准许而已。」
一不小心让沈慕安说了正着,苏墨秋下意识地躲避着他的目光,试图狡辩道:「微臣每次只是刚好有感而发……」
「说吧,」沈慕安道,「先生又想有什么『大不敬』之举?」
「微臣只是想向陛下借一样东西,」苏墨秋连忙否认,「微臣对陛下绝无不敬之意。」
「是什么?」
「不知道陛下可有听过一则寓言,」苏墨秋道,「叫做狐假虎威?」
第36章 君心
「大人, 」商陆低声道,「陛下来了。」
宣闻玉对于苏墨秋的到来并不意外,他示意商陆帮自己调转轮椅, 随后轻声笑道:「还请陛下恕微臣不能起身相迎。」
「无妨, 」苏墨秋衝着宣闻玉招手,「坐,坐下说。」
「商陆, 」宣闻玉温声道,「陛下前来找我必有要事,你且退下吧。」
「是。陛下, 臣告退。」
「他对你言听计从,」苏墨秋偏头望着商陆离开的方向,「宣大人好手段啊。」
「陛下过誉了,不过是些拙劣的防身术罢了, 」宣闻玉笑道,「这白鹭阁里怀有异心的人不在少数,养着亲卫, 也只是希望来日危难关头,能够侥倖保住一条性命而已。」
苏墨秋冲宣闻玉眨了眨眼:「看来宣大人也知道白鹭阁内并不太平。」
「人心难测,」宣闻玉笑意间有几分无可奈何, 「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事情。」
「宣大人这些年来不容易,」苏墨秋盯着宣闻玉轮椅上的那双腿看了一会儿,「带着伤病, 还要为平城保驾护航, 实在是劳苦功高啊。」
「微臣分内之事罢了, 能为陛下分忧,是微臣的荣幸, 」宣闻玉谨小慎微道,「劳苦功高四字,还请陛下恕微臣愧不敢当。」
苏墨秋道:「其实宣大人若是偶尔有几日想要歇息歇息,想来大家也是能够理解体谅的。」
「陛下,」宣闻玉道,「微臣深知肩上重任,因此丝毫不敢懈怠。」
「若是不敢懈怠,」苏墨秋犹挂着笑意,凑近了几分,「那赵子鱼的事,宣大人打算作何解释呢?」
宣闻玉神色微变,唇角抽了抽,才道:「谢陛下体恤,微臣这几日……这几日定会以身体抱恙为由,暂时放下白鹭阁事务,听候陛下发落。」
「这就对了嘛,人一直忙着也不好,容易出差错,有时候也得歇一歇才是,」苏墨秋笑着拍了拍宣闻玉的肩膀,令后者险些为之一颤,「不过宣大人也不用太紧张。等时日一过,白鹭阁自然还是宣大人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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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想到「皇帝」的身份这么好用,苏墨秋捂嘴窃喜,这狐假虎威的滋味还真不错。
墨雪衣正带着草药打算进门,就在走道上望见了人影。
……是陛下?陛下怎么会到这里来?
苏墨秋正捂嘴偷笑,哪注意到身后忽然站了个人,墨雪衣提着药箱步步靠近,有意试探道:「苏玄卿?」
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,苏墨秋身躯一滞,几乎本能地就要回应。
「……墨大人,」苏墨秋轻咳几声转身,终究避开了圈套,「墨大人找丞相何事?」
墨雪衣觉得苏墨秋分明是在故意和自己演戏,他道:「我已经说了,你对我有恩,我不会出卖你,在我面前你就不必装模作样了吧?」
苏墨秋当即学着沈慕安平日的冷脸呵斥道:「大胆,何敢胡言乱语?」
「那好,」墨雪衣道,「总有一日我会找到证据,让你心服口服。」
「告辞了。」
待墨雪衣走远,苏墨秋才小声嘟囔道:「何必呢这是。」
宣闻玉凝望着廊外的融融春光,又垂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,于无人处的拐角轻嘆了声。
白鹭阁里永远寂冷无声,隔绝了春日里所有的热闹。
「大人,」墨雪衣在紧闭的阁楼前停下了脚步,轻轻扣门,「我来给大人送药了。」
「是你啊,」宣闻玉立即坐正了身子,又理了理衣襟,似乎不想叫旁人瞧见自己方才的狼狈不堪,「进来吧。」
「大人,」墨雪衣提着药箱进门,半蹲在宣闻玉跟前,「这是今日的草药,太医说每日热敷两次,一个月之后定有好转。」
宣闻玉伸手捧着墨雪衣的脸,轻嘆了声道:「你长大了。」
墨雪衣动作一僵:「大人这是何意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