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若你坚持认为这些都是假的,那你不妨去想另外一个问题,」述律丹道,「为什么你被捕的这么多天以来,魏国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?你对他们有那么大的作用,他们怎么到头来却不管你的死活?」
楚西辞一瞬惘然,心跳猛地加快,甚至觉得眼前风物阵阵发晕,述律丹迅速捕捉到他神色间的细微变化,继续道:「那我说一种情况,楚公子听听看有没有可能。」
「我听说中原有一个习惯,叫做株连,若是有人犯了重罪,那么他的手足妻儿,父母亲友,都要跟着一併受罚,」述律丹的身躯微微前倾,「你觉得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,你的弟弟楚西涧参与谋反,你在他们眼里,也就成了谋反者的亲眷。所以与其赎你或者救你回来,倒不如让你在匈奴自生自灭。」
「……若真如此……」
楚西辞的脸色本已苍白如纸,闻言忽然泛上了一点因激动而生的血色,他直勾勾地望着述律丹,喉结随之抖动,青白的唇瓣也颤栗不已。
「若真如此,那是我楚氏一族愧对大魏……愧对陛下……我、我也唯有一死,以报君恩而已……」
「若真如此,又何必惦记着回去呢?」述律丹道,「那里……那里只怕已经不是你的家了。」
「公子为人我着实敬佩,」述律丹又道,「我向来不杀义士,事已至此,公子不妨再仔细想想。眼下公子除了匈奴,还有何处可去?白鹭阁往日的手段我也是见识过的,只要是被俘或是被捕过的人,无论是否招供,返回大魏之后势必还要再经历一番严刑审讯。公子这又是何苦呢?」
「……不必,」楚西辞道,「我不求生,唯求一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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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人,这……」乌若留见述律丹面怀阴翳,心知他多半动了怒意。
「好好待他,我自有办法,他不招有的是人招供,」述律丹眯起眼睛道,「那几个跟他一块被捕的人,不管用什么办法,必须要他们开口。」
「是,我这就去办。」
乌若留还未出帐,就听见一人欢天喜地道:「哥,哥!我来找你啦!」
述律丹闻言,面上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,忙温和笑道:「阿堂回来了?又去哪里玩了?」
述律堂年岁和述律丹相差不大,可心智却宛若孩童一般,他嬉笑着凑到哥哥述律丹跟前,道:「哥,我给你摘的果子!」
红彤彤的果实骨碌骨碌地沿着述律堂的怀抱里滚下来,有些还摔在了地上。
「好,好,」述律丹笑着拾起了地上的果子,又轻轻擦了擦,用帕子给弟弟擦了一把汗,「阿堂乖,阿堂比从前更懂事了。」
述律堂瞥见了藏在书卷下的纸片,好奇指道:「哥,这是什么?」
「这是风筝,是中原人喜欢玩的一种游戏,」述律丹给弟弟理了理衣裳,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,「你下去洗洗身子,换件衣服,哥哥现在还有事,等过一会再来陪你玩。去吧。」
「嗯。」
眼见述律堂的身影消失在草原夜色之中,乌若留回首不忍道:「大人……」
述律丹一手抚着那隻半成品风筝,轻嘆道:「他自幼心智不全,爹娘又去得早,只能和我相依为命,可我如今也没法多多陪伴他。你这几日若是有空閒,记得帮我照看照看。拜託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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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我只是觉得,我对他而言,并非是不可或缺的存在,」苏墨秋倚在桌边,「大魏不缺文臣武将,能帮他出谋划策的人太多了,也不差我一个。」
苏砚道:「人非草木,焉能无心。」
这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也就罢了,偏偏是个人工系统说的,苏墨秋怔了一怔,才无奈笑道:「真没想到这话会出自你口中。」
「我知道你的意思,如果我骤然离开,他必然觉得奇怪,」苏墨秋道,「眼下我应该慢慢和他拉开距离才是。这样他不至于起疑,也不至于——」
苏砚打断了他:「苏墨秋,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有明白我的意思。」
「我误会了什么吗?」
「……不、不是,」苏砚道,「我确实不太能搞得懂你们人类的感情,但是我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,他眼下最需要的人是你,未来只怕也是如此。你……你其实没必要急着走。」
「君心难测,伴君如伴虎,」苏墨秋道,「其实……你也未必懂我。」
两人言语未尽,霍文堂推开门道:「陛下,丞相大人说,有事要和陛下商量。」
苏墨秋一时间没收拾好心绪,还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沈慕安,苏砚倒是习惯性地退开一侧,把殿中的空寂留给了这对君臣。
苏墨秋垂眸试图遮掩:「陛下来了。」
「朕来寻先生,为的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,」沈慕安道,「赫连伦已对休利起疑,两人翻脸是迟早的事,朕已决议等赫连伦倒戈相向之后,借他五千轻骑,助他踏过边关,杀回匈奴。到时候他无路可退,势必要和太子赫连衝决一死战。」
「等双方两败俱伤,匈奴老单于病逝,我们就越过边界,拿下长安,直取统万城,」沈慕安又道,「兵贵神速,差一分一毫都有可能致使最终局势逆转。所以朕想要一战定胜负,就必须从现在开始整顿人马。」
语罢,他低头看了看苏墨秋的双手,忽地上去轻轻一握,道:「眼下先生同朕是这样的情况,按理说朕不应该冒险。但是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,朕欲灭匈奴,已经筹划良久,绝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