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人,」赵子鱼眼见墨雪衣的态度已经有所鬆动,便打算再加一把火,「小人知道自己有负大人深恩,也对不住陛下的厚爱,但、但那都是小人一个人的事情,真要责罚也应该是小人一个人承担。小人恳求大人……避一避风头吧,就当是为了大人您自己,还有、还有宣大人的期望……」
墨雪衣平生敬重之人不多,对他有养育教导之恩的宣闻玉便算是一位。他这些年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,不敢出一丝一毫的差错,一是因为性格使然,二是因为怕人拿自己的身世说事,再者便是不想辜负宣闻玉对自己的栽培和厚爱。
是以方才赵子鱼所言,几乎每句话都是在刺他的痛处。
即使他是正人君子,他也会怕旁人的流言蜚语,会怕一着不慎踏入错路,会怕有朝一日万劫不復。
他是正人君子,但他终究不是毫无弱点的圣人。
墨雪衣几乎是痛苦地用手盖住了面容,身躯微微颤栗着,仿佛战场上虚弱至极,一击即溃的将士。
赵子鱼说的不错,眼下事情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,陛下那边还没有得到消息,若是想做一些手脚瞒天过海,完全有机会。
只要一点点伎俩,只要他墨雪衣愿意,这件事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没有人会知道真相,也没有人会因为赵子鱼的错误而连累自己清算自己往日失察的罪过。
只要他愿意,他肯踏出这一步,他就完全有机会!
他平日里太过刚正,既不肯结党隐私,也不屑贪墨贿赂,他知道这座白鹭阁里,记恨自己的人不在少数,唐落云是明面上的,背地里到底还有多少人等着他犯错,等着在这个时候踩上一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,尚未可知。
赵子鱼不知墨雪衣此刻心中所想,但他知道眼前这位雷厉风行、心如铁石的顶头上司,此刻第一次有所动摇了。
「大人……」
「你不要说话……不要说话,」墨雪衣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微弱感,赵子鱼甚至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丝压抑的哭腔,「让我一个人静一静……」
「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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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天师?是何人?」
苏墨秋对于这套「封建迷信」既觉得稀奇又觉得好笑:「那陛下答应了?」
「宫中确有人动过手脚,白鹭阁呈上来摺子里说,查到了巫蛊的痕迹,」沈慕安道,「朕觉得朕和先生之间的那件怪事,十有八/九是因此而起。」
苏墨秋心想绝对不可能,但他又实在没办法跟沈慕安解释清楚「系统」「穿越」这种明显超出古人认知范围的事情,只好道:「为了谨慎起见,微臣觉得还是应该先调查一番这天师的底细。」
「朕看过了,」沈慕安道,「是魏先生从前的师妹,俗名席月霜,道号忘尘,如今是长云观的道长。魏先生说,席道长从前跟着他的父亲念过几年书,品行是靠得住的。」
事已至此苏墨秋说别的已然多余,他道:「那便希望这位席道长真的能够为陛下分忧解难。」
「陛下,苏相,」万年NPC霍文堂道,「裴大人来了。」
裴隽离的官位在大魏朝相当于副相,朝中习惯将苏墨秋和他并称「苏相」「裴相」。两人三年来的同事关係一直都算不错,加上裴隽离本人比苏墨秋年长几岁,苏墨秋便一直对他敬重有加,每日见面必先行礼称一句「裴大人」。
苏墨秋道:「裴大人多半是来找微臣的。」
沈慕安道:「那便由你去见他。」
苏墨秋察觉到了沈慕安态度的转变,一时间有些意外:「陛下此言当真?」
「朕的话什么时候当不得真了?」沈慕安道,「先生且放心前去,朕在这里等着先生回来便是了。」
苏墨秋释然一笑,拜道:「那微臣便暂时告辞了。」
裴隽离没想到往日的同事苏墨秋如今变成了大魏天子,因而抬眸之时迟疑了须臾,才道:「微臣裴隽离参见陛下。」
「虚礼就免了,」苏墨秋示意霍文堂给裴隽离搬来凳子,「坐,坐。」
裴隽离原本是来寻丞相苏墨秋的,不料来的人却是陛下,他顿了一下才道:「启禀陛下,微臣在进宫之前,收到了南凉使团的一份汇报。」
苏墨秋转了转眼珠:「南凉?可是源司繁源公子送来的?」
「正是,」裴隽离道,「他说使团内的叛徒已经被他抓住了,此人供出来了白鹭阁里的人,除此之外,他还要微臣代他向陛下问好,希望陛下和苏相都能保重身体。」
苏墨秋闻言一笑:「他倒是很有手段。如此一来,他再回到南凉的时候,想必就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。」
儘管那一晚的宴席裴隽离没去,但他也从苏墨秋的神色里猜出来了个七七八八,知道源司繁那边必定是和皇宫里提前通过信了。
「你似乎还有话想说。」
「陛下明鑑,」裴隽离恭敬道,「微臣侍奉陛下的数年里,深知陛下心怀大志,绝不是庸庸碌碌之辈,但是恕微臣直言,陛下要大展宏图,还是得扫清障碍。」
……嘶,这话估计比较合沈慕安心意,该让他本人来听。
「……陛下?」
「没什么,你继续说。」
「所以微臣以为,陛下大可藉助此事,」裴隽离也算是悦怿若九春的郎君,一举一动也颇有温润公子之感,「从白鹭阁开始,逐步清理一些人,让他们离开朝堂,以免掣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