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雪衣闻言转过头去, 似是有些不好意思:「算……算是吧。」
「那你以后叫我苏玄卿便好,」苏墨秋笑着举杯,「只是不知墨大人表字为何?」
「……你若愿意, 也可叫我舒白, 」墨雪衣道,「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么?」
「你不是不善饮酒么,」墨雪衣瞥了一眼苏墨秋手里的酒盏, 「还是不要勉强了。」
「无妨,无妨,」苏墨秋轻抿了一口, 「今日大家欢聚一堂,我陪各位少喝几口。一点不喝岂不是有点不够意思。」
语罢,苏墨秋又特意观察了一番对面三人的神态,随后又笑道:「从前我和舒白之间确有些龃龉, 不过既然是从前,那就已经是过去的事了,今后不必再提。我今日带他来见你们, 也就是这个意思。」
裴隽离起身举杯道:「那这一杯就敬墨大人,从今往后,咱们彼此之间就算是异姓兄弟了。舒白你若是日后遇到了什么难处, 也别一个人扛着,说出来咱们一定尽力相助。」
墨雪衣举杯相应:「裴大人客气了。」
「我今日请他来,也是为了答谢他, 」苏墨秋又道, 「前日建宁王举兵围攻, 若不是舒白带着白鹭阁的人及时赶到,这一场的胜负只怕不会这么快见分晓。」
「护卫京城安全本是我份内之事, 」墨雪衣道,「何须答谢。」
「我这样做,是因为我不希望拖欠你什么,我也不喜欢别人欠我什么,这世上不论跟谁,都该做到两不相欠,」苏墨秋道,「尤其是人情,金银都还好说,这一种却最亏欠不得。」
苏承宣听罢笑道:「墨大人,我二哥这样说,那他心里是真的不介意过去的事儿。」
「当真?」
「自然当真,」苏承宣笑着道,「你不熟悉他,我可是都知道的。他这个人对谁好像都很和气,但其实没什么东西或者是人,能真正在他心里留下痕迹。我有时候都觉得,他恐怕都不怎么在意我。」
「又胡说八道,」苏墨秋虽然这么说,却并无责备之意,反而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「当着几位大人的面这么口无遮拦,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话。」
说罢,苏墨秋大概是怕墨雪衣误会什么,于是又解释道:「舒白你不要多想,我只是觉得,人心里不应该背负这么多的事儿。有时候无心无情一点,才能活得自在些。」
墨雪衣听得有些出神,顿了顿才带着些许不易觉察的笑意道:「你这样也好,我若是能如此豁达就好了。」
苏墨秋怔愣片晌,发觉墨雪衣说这话时神色间竟有几分羡慕之意。
「……我跟你不一样,」墨雪衣看着他,「我的母亲是南凉郡主,父亲则是汉人,可惜他去世得太早,母亲也只养了我到十来岁,便也撒手人寰了。」
「后来的事或许你也曾经有所耳闻,那时候宣大人还未掌管白鹭阁,只是前往南凉执行任务,」墨雪衣说到这里,既是怀念也是无限怅惘,「他见我父母双亡,孤苦无依,着实可怜,离开之前顺便将我带了回来。他虽然只比我大了十岁,可这些年来我一直敬他如父亲师长。」
「我到底不是自小生活在中原的汉人,身上还留有一部分鲜卑血脉,所以我刚来到大魏的那几年里,时常要顶着众人异样的眼光和偏见,」墨雪衣又道,「那时候的我也不像现在,反而经常一个人躲开大家偷偷哭。我以为只要我躲起来,就没有人能够听见我的不堪。只是没想到,这一切还是被宣大人发现了。」
「他劝我好好活着,不必去管别人的说辞,走自己的路便好,」墨雪衣说到此处,转而看向了苏墨秋,「所以从那一刻开始,我便暗自下了一个决心。」
「哦?」苏墨秋好奇道,「是什么?」
墨雪衣并不着急回答,反而浅浅一笑道:「苏玄卿,我觉得这个世界上,若是没有一个能把你留住的人,活这一生该多无趣啊。你说是吗?」
这番感慨一瞬间激起了另外三个人的共鸣,高纫兰道:「草木尚有其根,何况是人呢。」
「是啊,」裴隽离也道,「这世上能够超然物外,了无牵挂之人少之又少,多数还是凡夫俗子。若无人能够成为心间软肋,其人也不会在危难之刻变作所向披靡。」
「这话说的也是,」苏承宣看着苏墨秋道,「二哥,咱们也有好几年没回去故乡瞧瞧了。」
苏墨秋拍了拍他:「想家了?想家了哪天叫你义兄带你回去一趟,我恐怕暂时抽不开身。」
苏承宣听罢乐了:「我看你怕是只能等到致仕那一日才能有片刻清閒了。没关係,到时候我来照顾你,我肯定不嫌弃你是个老头子。」
「胡说八道胡说八道,」苏墨秋连拍了两下苏承宣的手,「真不懂规矩。」
「我倒是觉得苏公子不是胡言乱语,」墨雪衣道,「他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你对他来说很重要。」
苏墨秋心中隐约有所感:「那舒白心里的那个人……」
「我方才说了,我本是个无依无靠之人,这世上如今能让我有所眷恋的,一个是宣大人,另一个便是你苏玄卿,」墨雪衣道,「我从前愿意为了宣大人而活着——」
「可我现在,愿意为了你而赴死。」
苏墨秋方才的酒意即刻清醒了几分:「言重了言重了,咱们还都那么年轻,哪里就至于要谈论生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