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“对于粮食价格也需注意,一方面防止谷贱伤农,维持官家收购价格的稳定,另一方面,要警惕少数富人,囤积居奇,灾年时炒高粮价,大发国难财。若是真发生这种情况,也须得使用霹雳手段,劫富济贫,切不可束手束脚……”
天香抬手压上她喋喋不休的唇,阻止了那滔滔不绝的建议。
“书呆子,我记不住,一会儿你以我的名义,拟个摺子给皇兄吧。”
“待我把花放下,我们就回去吧。”冯素贞心思暴露无遗,她捉住天香阻止她说话的手,放在唇瓣上印下一吻。
冯素贞那入世的一面,终还是难以压制,她拉着天香一路疾走,进了书房,研磨,提笔,落字,神情专注。
天香怦然不已。
她轻声细语的吩咐杏儿备上香炉,自己从香盒中捻出一粒雪中春信,亲手放在银叶上,微火自下烘烤,香气缓缓散发出来,持久不散。
此香是收集了梅花花蕊处雪水合香而成,香韵胜殊冠绝,气味幽凉,可自冷香中嗅得花开之味,闻之使人心静,正适合书案后凝神耗思的人所用。
她又守着泥筑的小火炉,亲自沏一盏敬亭绿雪,给冯素贞端到手边。
“竟不知,在公主身边,也可享受红袖添香的待遇。”
冯素贞勾勾唇角,从洋洋洒洒的文章中略略抬起头来,只看了天香脉脉一眼,復又低头凝眉去了。
天香生生忍住给她一甘蔗的衝动——这傢伙,真是小看本公主。
隆冬时节,寒风凛冽,鹅毛飞雪,越来越大,一个时辰后,这多娇江山便银装素裹,冰封千里。
天香揭开窗户一角,极目远眺,凌风卷雪,似漫天飞花,茫茫无际。
寒风吹动烛火,光影随之颤抖,冯素贞抬手护住焰苗,继续完成她最后一件奏摺。
她调研时发现土地兼併已到了自耕农十不存一的地步,而乡绅地主恰是免税不服徭役,帝国税基被如此侵蚀,长此以往不堪设想,财政崩溃恐并非一句谶言。
冯素贞左思右想,还是拟了一份措辞最为严厉的警告,她一直以来忧国忧民的性子,便是心中顾虑重重,终究还是不吐不快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冯素贞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,她放下心头一块大石,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身。
“明日若雪停了,你陪我去赏梅。”天香见她大功告成才开口邀问,但也不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。
天香发梢上沾惹了些许洁白雪花,转眼化成了剔透水滴,整个人朦朦胧胧洇着水汽。
“不知明天会不会停,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雪。”冯素贞来到天香身畔,为她披上一件大氅,双手自然落在她肩头,顺着她的视线向窗外望去,千山飞雪,天地茫茫,惟余阁中二人,“公主,赏雪可要记得保暖,你这样疏于照顾自己,让我在安定如何安心。”
“边塞苦寒,你知府千金,哪是个会照料自己的,我又如何安心。”天香顺势靠在她怀里,悠悠道,“本公主还真希望,这雪能一直下。”
冯素贞知她言下之意,反而笑道,“如此,为保险起见,我最好收拾一下,现在就出发。”
天香脸上蓦地结了寒霜。去安定,竟是如此急不可耐的事?
冯素贞轻笑一声,伸手抚平了天香眉间褶皱。一句玩笑话,她竟还当了真。
“公主,你看,雪已小多了,料想今夜会停。明日天晴,你我二人,踏雪煮酒,抚琴赏梅,岂非乐事?”
天香眸中寒冰转瞬融化,眉梢飞扬起来,面容灵秀动人,“不愧是我的有用的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。”
冯素贞为她孩童心性摇头不已,“公主过誉,雪势渐弱,明日晴朗只是概率。如你所说,大雪不止,也有可能。届时,怕是我的行程真要耽搁下来。”
“那样不好吗?”天香言语中有撒娇意味。
“于你我而言,自然是好的。”耳边轻嘆一声。
仅于她二人好,对冯素贞恐怕是不够。
无论边关五十里,还是三千里,自己天生是个笼中鸟,却不能够生生捆住他人振翅欲飞的羽翼。
天香明白,所以她沉默片刻后道,“你去歇下吧,明日早些来。”
她想起一首诗词,记不太准确,于是翻箱倒柜找了出来。
宋人欧阳修有篇《玉楼春》云:
尊前拟把归期说,未语春容先惨咽。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关风与月。离歌且莫翻新阕。一曲能教肠寸结。直须看尽洛城花,始共春风容易别。
始共春风容易别……天香默念,为何以前竟从未自书中体悟过共鸣?原来,读书,本也是件趣事。
她反覆念了几次,枯燥的文字流动着深沉的情感。
即无归期,又未曾共春风,何来容易别?如此,踏雪煮酒,抚琴赏梅,于她而言,便是那看尽洛城花一般,珍之重之之事。
天香放下书卷怅然立于飞檐下,暗夜迎来了皓月,雪骤风歇,天舒月朗,儘是苍茫白一片。
她徒然的阖上双目,满怀离恨果无半分轻减,正是,此恨不关风与月。天香苦笑,原来自己也就是个寻常情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