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元宝。」阿绫无奈,「说了好多次,不要叫我少爷,这太奇怪了。还有,我和熊毅的起居你不必事事顾及,开店已经够辛苦了,我们怎么好意思多添麻烦……说我来店里帮忙你也不愿……」
「少……」元宝愣了愣,似乎一时间也找不到个合适的称谓,想了半天决定跟着陈蔚叫,「公子啊,是你自己说,这段日子要避人耳目的,对不对?」
阿绫点点头。
「可你知道那日过后,有多少人来店里向我打听你么?」元宝挑挑眉毛。
「打听我?哪日?」阿绫心中一惊,「都是些什么人你还记得么?有没有身强体壮,看起来习武的?你怎么答的?」
「就是杨小姐撞了陈蔚,毁了扇子那日啊。」元宝噗嗤笑了,「别担心,基本都是熟脸,她们就是看你人生的实在好看,忍不住问问。你知道,那些家里有女儿侄女的姑姑婆婆就是这样,问我你家在哪里,多大了,家里都有谁,成亲没……再这么下去啊,媒婆都要给你勾来了……」
他越听脸色越难看:「好了……我不送了就是……」
阿绫找木工新做了个卷绷绣架,回屋一闷就是半个月。
霜降的清晨能呵出薄薄的白气,没京城那么冷,却也要准备更换冬衣了。元宝一早来送了些果蔬,正撞上熊毅赤膊在院中晨练,细细的汗水覆在麦色的皮肤上闪闪发亮。
元宝向来爽利不矫情,看惯了也不觉得害臊,只好心提醒他:「熊大哥你还是仔细些吧……伤要慢慢养,急不得。发了汗记得清伤口,别马虎。」她顾盼问,「人呢?还没起?」
熊毅盯着西屋的窗子摇摇头:「天快亮了才睡下的,灯一直没灭。」
「怎么又这样……」元宝蹙眉,疑惑不已,「这真的只是受了惊吓么?」
「也许吧。」熊毅没看她,低头拿湿布巾擦干了汗,回答模棱两可。阿绫的事他向来不会对元宝多透露,就算要说,也要让阿绫亲口告诉元宝。
「这样,今日是霜降,我午后提早关店,你们跟我一起回家吧。我奶奶酿的新酒今日启封。别总闷在屋子里,越闷越没精神。人啊,还是得多动一动,多见一见人说说话。不然没事也憋出事来。」
元宝家住在鹤眠山,从面铺步行要一个时辰才到,好在深秋傍晚的景致不错,他们一行五人说说笑笑也不觉得无趣。
月升日落,远远看到鹤眠山月光下成片的红叶,陈蔚竟按捺不住吟了句诗:「清溪流过碧山头,空水澄鲜一色秋。隔断红尘三十里……」
阿绫正眺望远处出神,心头下意识就浮现出后头半阙:白云红叶两悠悠。
他回过神,问陈蔚:「你读过书?」
「不算。八九岁的时候吧,读过一年多,论语都没读完。后来我爹和我哥的渔船在海上翻了。」陈蔚耸耸肩,「家里的钱几乎都陪给渔夫们的遗孀,之后日子拮据,再没钱买书上学塾了。」
陈芸陈蔚家住元宝隔壁,家里还有个阿娘,陈妈妈刚过四十,独自顾着山上的两亩桃林。
原本其中一亩是元宝家的,可元宝的爹好赌,桃林早不打理,卖给陈家换钱了。如今两家都没了壮劳力,孤儿寡妇老弱病残的,相互扶持着好得像一家人,中间的院墙都给敲矮了一截。
进门时,饭菜已经摆上桌,有客人突然造访,元家奶奶并不觉得唐突,反倒高兴得很,陈家妈妈看到阿绫更是眼睛都盯直了:「这,这是哪家公子啊?哎哟元宝,怎么带客人回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。」
「这位宋公子是我早年在玉宁结识的朋友。这位是熊大哥。都是自己人。」元宝跟她们打了个马虎眼,岔开话题,「酒呢?不是说今日开新酒么?在厨房吗?我去拿。」
「哎你别去了。」陈家妈妈一把拉住元宝,「叫小蔚去拿吧,酒坛重。」
熊毅主动跟去帮忙,眨眼单手提来个大酒瓮,足有一尺高。
人一多,奶奶的屋里便局促,众人一合计,月色正好,也没有风,干脆将两家的桌子搬到院子里,拼个大桌算了。
民间喝酒没多少讲究,陈芸拿来一摞粗陶小盏分到每个人手里,元宝奶奶持长柄木勺舀酒,酒液暗红髮紫。阿绫捧起小盏凑近闻了闻,酒香怡人,还混合着果子的酸气。
「尝尝看啊。」元宝对他举杯。
阿绫一瞬间想起云珩的话,酒要慢慢尝才好。
他忍不住笑了笑,缓缓倾杯浅酌,顺滑的酒液初入口极酸爽,激得人眉毛眼睛鼻子都不禁皱到一起去,可咽下后,唇齿间的余韵却是一股甘甜。
「奶奶酿酒的手艺真好。」阿绫对众人举杯,一口接一口,酒盏没多久就见了底。
元宝伸手一指屋后:「因为那几棵桑树,不是普通的桑。我奶奶从北方家乡带来的,它们原该长在雪山下。奶奶远嫁过来,带了好多树种,可换了水土活不好。后来爷爷想办法用本地桑嫁接而成,结出的果比在雪山时更大更甜,所以每年夏天桑葚熟了,奶奶都会摘来酿酒,埋到土里酝酿一整个秋天,到这个时候再挖出来喝。这两年一到霜降我便搬两瓮到店里卖,大家都喜欢,可惜多了也没有。」
阿绫瞄了一眼那月下莫名闪着光的叶片,边听边将木勺伸进瓮口。
「公子……」熊毅捏住他添酒的手,「先吃菜再喝吧,不然容易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