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珩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,一股血腥味唤醒了他。
不,是阿栎唤醒了他。
这些日子里,云璋也好,方淳容也好,四喜也好,他们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想抚平他心里的痛苦。
只有阿栎敢这样质问他,抓到人了吗?是谁杀了他?凭什么啊!你有没有把他们全杀了!你有没有替阿绫报仇!
看着快要哭昏过去的阿栎,云珩掀开了被子,赤足走到他身前蹲了下去:「好……我杀了他们……我替阿绫报仇……」
凭什么阿绫就要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去。
他要他们偿命。
朝中疯传太子得了失心疯,一时间,云璇的睦王府门庭若市。他原就爱施恩收买人心,此刻更是忙得分身乏术,不到子时歇不下。
云珩疯了,云璋出身低贱,云璟虽母亲还在,可却是个奶娃娃。
众人唏嘘,这持续多年的储位之争居然是以此种方式落幕。
「王爷,到时辰进宫了。」奴才殷勤地扶他下了王府门前的台阶。
天不亮,云璇边打着哈欠边坐上马车,显然是睡不够。迈上车前,他若有所思地一停顿,懒洋洋歪头:「哎你说,从晞耀宫去上朝,是不是至少每日能多睡半个多时辰啊?」
「可不是么。王爷您再坚持几日吧。」
谁知才入宫门没多久,远远便看到了一抹赤红的身影鹤立在玉宸殿前。
云珩安然等在台阶之下,听闻身后窸窣脚步缓缓转身,朝众臣颔首致意。病一场,虽谈不上容光焕发,身形却异常挺拔,如松如竹。
云璇走在队伍的最前头,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。
可礼数就是礼数,见了太子,他不光要行礼,还要表达关切:「听闻太子殿下身染恶疾……眼下这是,大好了?
「劳睦王挂念。的确不碍事了。」
「太子殿下无恙,臣等也就放心了!」
一众文官大喜过望溢于言表,朝臣们左文右武,如往常一般以太子为首,纷纷驻足。
云璇皮笑肉不笑,目光扫过一众所谓「清流」,最后落在云珩身上。
许久不见,那云淡风轻的笑依旧那么令人噁心。
——第四卷 完——
第101章
瑞和九年,秋凉的早。
绣庄院中的金桂绿叶葱郁,暂且没有冒新花苞的势头,午后,沈如习惯陪母亲在树下坐上个一时半刻,老人家年头里没了儿子,白髮人送黑髮人,奔丧一趟,回来后精神一日不如一日。
沈如不想她成日窝在床上动也不动,便在院中放了套藤编椅与脚凳。
「桂花,还不开啊……」老太太仰头盯着繁茂树冠,用力嗅了嗅。
「还早,这还不到中秋。」沈如笑笑,「到时候晒桂花,你可别懒。」
半晌没人回话,老太太头一歪睡在了阴凉里,沈如随手在她肩头搭了件薄披,独自进了厨房忙碌。
她提着食盒上楼,推开门进入一间安静的空房,将半隻花雕鸡和一碗热气腾腾的三虾麵放到干干净净的祭桌上,再小心翼翼清掉香灰。
她盯着灵牌上的字,不由悲从中来。若是还活着,今日便是他的二十岁生辰,也不知这对苦命的母子有没有在轮迴里重逢。
她正发楞,木门被轻轻叩响。
「嬢嬢?」一颗小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,是翠金的女儿,兰儿。
沈如招招手,将她招到身边:「过来给你阿绫哥哥上柱香吧,今日是他生辰。」
小丫头点头,接过飘细烟的线香,煞有其事对着灵牌鞠了三个躬,踮起脚,将线香根部埋进雪白的粉末正中。
沈如跟在她身后下楼,扶着把手走得小心生怕摔了,岁月不饶人,她如今也到了摔一跤要躺三月的年纪。小姑娘早三蹦两跳,站在楼梯下头仰着小脸等她了:「嬢嬢,你来教我绣荷花吧!」
兰儿快六岁,半年前也开始学着拿针,每日抱个巴掌大的小手绷在绣庄里晃,一整天也绣不出几针。沈如阅人无数,一眼便看出她不算快好料子,与她阿娘一般,心思急,不专注,也坐不稳当。
刺绣这一行当说难不难,潜心练上个一两年,谁都能照葫芦画瓢绣出个花样来。可要绣出精神气韵,却是不简单,就好比丹青,好比书法,写写画画有手就可以,可技艺登峰,挥洒自如之人,凤毛麟角,可遇不可求。「去找你阿娘教你。」沈如唏嘘一嘆,「就你那两下子,少来烦我。」
小丫头撇撇嘴:「嬢嬢又嫌弃我……阿娘被人叫走了,半天没回来。」
「叫走?叫去哪里?」沈如一愣。
「不知道,方才外头来了辆马车,我看见阿娘上去了。赶车的人看着好凶,下巴上,手上,都是疤……我怕,不敢过去……」
沈如一惊,暗叫不好,兰儿提的这人,她先前见过。
半个月前,就是这么个凶神恶煞的人,赶了马车停在绣庄外头说想与沈老闆一见。
当日出面与沈如商谈的是个桃李年华的姑娘,似乎是姓袁,带了口木箱说是慕名而来,专程与绣庄谈一笔生意。
沈如心下奇怪,玉宁的绣庄越开越多,她如今上了年纪自己做得少,带着几个资质普普通通的徒弟维持绣庄生计罢了,声望早不復从前,除了那些个老主顾,怎么还会有人慕她的名。
她将信将疑蹲到木箱前,力气一沉掀开盖子,眼前倏而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