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刚要改口,对方却忽然哼笑一声:「我猜也是。」
人果然还是笑起来看着舒心。
阿绫也不自觉笑了。他四下一扫,人多眼杂不便行大礼,只拱起双手,郑重欠身:「小殿下,今日多亏您救我,阿绫没齿难忘。」
他弯腰时,髮髻里那枚白玉簪散发着温润的光泽,正送入云珩的眼底。
「阿绫,你阿娘还好吗?」云珩朝旁边摊开手心,四喜压低着脖颈,将那个替阿绫背了一早的小包袱交到了他到手上。
「……」阿绫一怔,「啊……她……我阿娘她……」那双花瓣似的眼眸垂下去,黯淡的目光在两人的双脚之间打了个转,泛起一丝微红的波澜,而后又迅速消失,他无奈地勾一勾唇角,声音又快又轻,「她不在了。」
云珩:啊,这么好看……要不要抢回去当老婆……
第18章
云珩心中一震,似乎也不只为了阿绫跟自己一样变成了没娘疼的孩子,更是不忍他就这样长大,学会了将委屈和痛苦埋藏起来。
「手臂,抬起来。」他上前一步,将包袱亲自替阿绫挂到肩上,「那你现在……还有去处么?」
「嗯,有的。我去沈氏绣庄。」
「那,快走吧,叫四喜送你过去……」云珩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不用送,不远的。」阿绫又露出了曾经那样没心没肺的笑容,「大恩不言谢,小殿下保重。」说完,便匆匆转身离去。
有去处便好,不然云珩着实不知该拿他怎么办,毕竟,这天底下,不论呆在何处,都比自己身边舒心,安稳些。
「走吧。」待看不到阿绫的影子了,他转身赶回叶府。
「是。」不需要他多做叮嘱,四喜是他的心腹,自然不会透露出半句不该说的话。
离沈氏绣庄越近,阿绫的心跳得便越狠。
他不敢声张,悄悄走进门。
外堂一张张架起的绣绷前换上了几张生面孔,好些年不见的翠金正站在帐台后跟什么人清帐。她拿余光瞥了阿绫一眼,随即开始心不在焉,好容易收了银子打发走了客人,立马转身走到他面前,颤悠悠地开口:「你,是阿绫吗?」
「姐姐……」他笑了笑,「是我,我回来了……」
翠金登时就拉起他,往后院里跑过去:「老师!老师你看看是谁回来了!」
阿绫被她的尖嗓子吓得一激灵,赶忙提醒道:「别,别声张,我是跑出来的。」
「喊喊喊,如今都嫁人了,还改不了这样大呼小叫……」院子里,沈如正撑在是桌边,眉头深锁,满眼愁云惨雾。她抬起头,鬓边与髮髻掺了不少银白,觑着眼看向翠金身侧,「这是哪家送来的丫头?回去跟你家人说,如今我不收徒了……」
许多绣娘到了四五十岁都有这个毛病,眼神不好,全因年轻时过度操劳。
阿绫缓缓走上前去:「沈嬢嬢,是我……」
沈如大惊,猛然起身,险些将胳膊肘前放凉的茶碗碰翻,亏阿绫眼疾手快替她扶住了。
「这!阿绫!你,你!怎么!叶家如何了?我昨日还叫阿栎去叶府外头等你来着,等了一整日都没等到!你是如何脱身的?可有被人盯上?我,我听说,叶家背叛了全家流刑,是真的么?」
阿绫点点头:「是真的,要放去南边,大概是去采石场……」
「那……」沈如来回踱了几步,转脸问翠金,「阿栎还没回来?事不宜迟,你赶紧去替他打点些行李。」
「嬢嬢……」
「没事,阿绫别怕,我叫阿栎陪你一起出城。他一回来,你们就动身,往西边走,去我老家。我在那里有个表兄,还有一片桑树园子,你们先去他家里避避风头……出了玉宁,他们不好找到你……」
「沈嬢嬢!没事的!」阿绫急忙拽住了翠金,「我没事……没人抓我……」
「啊?你?」
「钦差大人是对着叶家家谱拿人的……我,不在那上头……叶夫人不让添我的名字。」阿绫苦笑,没有提云珩,「我是被当做叶家仆役放出来的,所以,不会有麻烦。」
沈如呆望着他半晌,才鬆一口气,一屁股跌坐回了垫着软垫的石凳上:「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……」她如释重负,伸手来回摩挲着阿绫的肩头和手臂,「我总算是,能跟你阿娘有个交代了。」
不提便连着几年没人提。
今日小殿下在先,沈嬢嬢在后,竟不约而同提起阿娘。
「沈嬢嬢……」阿绫微微低头,「你千万别唬我,阿娘当年,当真是服毒自尽么……」
沈如一愣,似乎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居然还念念不忘。
「……翠金,去前边看着吧。我跟阿绫说说话。」
打发了翠金,沈如单独带他进了屋,从柜子里取出一隻包袱,打开摊在桌上。:「其实你阿娘……那日来过绣庄,只可惜我不在。她留了些银子给我,说日后若是你有需要,能帮衬帮衬你。谁知道竟真被她给料中了……叶家居然会倒……呵呵。也算是,自食恶果吧,人在做,天在看。」
阿绫打开鼓胀的荷包,里头儘是一点点攒出的碎银子:「……所以阿娘究竟为何……」
「事后我觉得蹊跷,去问过那个给她诊病的郎中。她的眼疾发展极为猛烈,似乎并不是劳累所致。你阿娘她看着温温吞吞一个人,其实要强的很。我猜,她既受不住自己的病这样一日日恶化下去,变成个废人。也不愿……唉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