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送他回去吧……」陈姨娘起身,牵了他的手,微微一怔,「阿绫手怎么这样冷?」接着,一隻手背贴上他的额头,「哟,这是发热了。」
「小孩子发热不打紧,抱回去睡一睡就好了,实在不行再叫大夫开一剂退热的汤药喝。」老太太叮嘱道。
果然,昏睡一夜,他觉得脑子清醒了些,天没亮便醒了。
用过几口阳春麵,阿绫带着元宝,雷打不动去佛堂请安。
「小少爷今日这么早。」丫头见到他微微欠身,「老太太还在用朝食,我去通报一下。」
「姐姐去忙吧,不必麻烦,我在门外等一等。」阿绫见她提了满蓝的换洗衣物,不愿耽误她办差事。
「是,估计少爷再等个一盏茶就差不多了。」丫头端着篮子走远。
阿绫拉着元宝站到门边静候,一旁的窗子敞着,他们都还不够高,看不到里头。但不多时便听到碗筷碰撞的叮声,以及祖母和丫头的说话声。
「都问清楚了?」叶老太太低声问。
「回老夫人……问清了。说是当初找到的时候,人早就没了……」
「不是北院下的手吧?」
「应当不是。若真是她下手,也不至于将尸身留在天碧川河边,等着被旁人发现。」丫头小心翼翼答道,「是被沈氏绣庄的沈老闆找到的,去报了官,仵作验过,说服了毒,也查问过她瞧病的医馆,大夫说,砒霜是她自己买的,说是家里闹耗子用……另外,大夫还说,她这半年间,断断续续去瞧了几次眼疾……可调理的方子换了好几剂,都不见好转,反倒恶化,还多了头风,后来她也就不看了。」
阿绫浑身一震。
尸身,报官,仵作,服毒,沈氏绣庄,眼疾……丫头波澜不惊地道出一个又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字眼,他僵在窗子下,费尽力气扭过头,求救般望向元宝,期待是自己哪里听岔了。
元宝瞪着一双眼睛,紧紧捂住了嘴巴。
阿绫一颗心就这样,一丁一点地冷下去,冷得他胸口发疼。
「后事呢?怎么办的?」老太太接着问。
「这……」丫头忽然吞吞吐吐起来,「齐护院说……说夫人以小少爷的名义,吩咐他去府衙要来了尸首,拉到城外烧了……骨,骨灰……随意撒去乱葬岗……」
「什么!这怎么像话!」
「谁说不是呢……听说……老爷前两日也知道了,没说什么……算是默许了……大抵是不愿为了个已死之人得罪了夫人……」
「啧……唉……作孽啊,连个牌位都没有,阿绫长大后,要去哪里祭拜他母亲啊……」叶老太太痛惜道,「罢了,八成也是为了不拖累儿子。我说他昨日怎么蔫着,想必是没找到阿娘,着急上火才发热。」
「少……少,少爷 ……」元宝终于忍不住开了口,不过两个字,憋红了一张脸。
屋子里的人终于听到动静:「谁!」
丫头打开门,发现呆若木鸡的小少爷杵在窗户底下。
「阿绫少爷……您今日怎么……这么早啊……」
里头的叶老太太也慌了神,迈过门槛,疾步走到孙儿面前:「阿绫,退热了吗?」说罢伸手探了探,摸到一层冷汗。
阿绫腿一软,普通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一磕:「阿绫……阿绫给祖母请安。」
「快,快扶起来。」老太太皱着眉头,「怎么少爷来了也不通报一声!越来越没规矩!」
「祖母……」阿绫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,「我……我阿娘……她……」
是死了么……
老太太闭眼一嘆,掐过几颗念珠,嘴里是连声的「阿弥陀佛」。
阿绫后悔了。
他多希望,自己今日能晚些起,晚些过来便不会听到了……若是没听到,他就仍旧可以告诉自己,他还有阿娘,只是不知去了哪里罢了。
他明明在出汗,却觉得浑身麻凉,冷得像一瞬入了冬。他失望至极地抬起头,睁大双眼看着祖母。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告诉过他,只要他乖乖留在叶府,他们母子便会平安,为何她没兑现承诺呢?
服毒自尽。
既然是自尽,便怪不到旁人,心中的委屈,仇恨,一时间也找不到个名正言顺的地方安放。
可他此时却执拗地觉得,阿娘的死,与这里的人脱不了干係。
巧儿,雪兰,齐护院,林亭秋……还有,叶静远。
沈嬢嬢总可惜阿娘天赋异禀却无处施展,阿绫偷听过好几回,她说若是当年没有叶静远这样闹一出,阿娘定会一路升迁进京城,为皇家办差。
「女人啊,总被男人害。这样你都不恨他?」沈嬢嬢讨厌男人,所以一辈子不嫁人。
宋映柔笑得满足:「恨什么。好歹,我以后不再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了,我有阿绫了。」
为什么呢,阿娘。
你为什么要自尽呢……为什么,要留阿绫一个人呢……
十六的月亮玉盘似的圆。
夜里,他抱着那隻小老虎,坐在院中发呆,他以为自己会哭,可不知为何,哭不出来。
「元宝,我以后没有阿娘了。」
「元宝,也,没有……早就,没有……」小丫头神色与他一样黯淡,「少爷,别,别难过……」
「沈嬢嬢说,是我父亲辜负了她,害了她一辈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