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孩子就只是默默盯着杯子,既不伸手接,也不说自己是谁,只淡淡道一句:「谢谢。我要去府衙。或者,叶府也可以。劳烦了。」
「……府衙?叶府?」阿绫也愣了,知府大人的儿子今年十七,去年才娶亲,没听说家里还有别的儿子啊,但说是叶府就更奇怪了,虽说自己在府里不大出院子,可也不至于家里多了这么个客人都不晓得,「你,你是谢知府什么人吗?」
对方移开目光,又不做声了。
云珩心知这对母女不是恶人,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。
毕竟,知人知面不知心,连自己房里伺候了三年的婢子都能被兄长轻易买通算计自己,陌生人就更不值得信任了。
他打定主意不透露身份,可对上女人慈爱又关切的目光,心中还是有些难熬。
不知是不是年纪相仿的缘故,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,再也见不到的母亲。
他侧了侧身,抱着膝盖缩在床榻一角,躲开她们疑惑的目光,不自然地望向窗外。
而后云珩一愣,他没想到如此简陋的屋舍,居然有一扇及其别致的格子窗。抬起头向上看,刚好对上正中那条栩栩如生的扇尾鱼,滚圆的腹部,银红过渡的飘逸鱼尾。它在薄纱透出傍晚的霞光里惬意游弋着。
「我绣的。」那叫阿绫的女娃娃抱着一团衣裳爬上榻,一屁股坐到他身旁,将上衣抖了抖塞给他,「你的衣服都坏了,先穿我的吧。」
云珩盯着那轻飘飘的衣料皱起了眉头,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:「……这是女孩的衣服……」
「是啊,怎么?」阿绫笑眯眯地展开对襟衫比了比他的肩膀,「你比我矮一点,你看,尺寸刚好。」
……
「我不是女孩……」云珩有些无奈。
「我知道,我也不是啊。」阿绫欢快地劝道,「等你回到家里再换下去就是了。」
「你……你不是女孩?」他吃了一惊,忍不住抬手,抹了一把阿绫那眉间的小红点,才发觉那并不是民间女童的胭脂点彩,而是朱砂色的眉心痣,怨不得这么小一颗,「那为何要穿成这样……」
「不告诉你。谁让你也什么都不告诉我。」对方冲他挤挤眼睛,拿起那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。
一层水润停留在阿绫薄薄的唇上,看得人更渴了……又是喊叫又是跑,他早已口干舌燥……可是……
「唔!」云珩唇间一凉。不知是不是他盯杯子盯得太紧,那人居然将杯口直接送到了他唇边,倾了倾杯。碰到冰凉的水,他不能自抑,如饥似渴地吞咽起来,就这么被餵了半杯进去。
「想喝就喝嘛,你们这些少爷是不是没有丫头端杯子就不会自己喝啊。」阿绫笑呵呵地看着他。
……这杯阿绫刚刚才喝过,应该没有问题吧……
阿绫放下空杯,再度提起对襟衫比在他肩上:「这是我去年的衣裳,没怎么穿过。」
又来了。
云珩推开他的手:「我不穿女孩的衣服……」
「可我这里没有男孩子的衣服和鞋子啊……就是那个,权……计……那个……」阿绫怔了半晌,忽然露出及其懊恼的表情,就那么捏着衣服静止不动了。
「权宜之计?」云珩看不过,试着提醒他。
「对对对!就是权宜之计!」那懊恼转瞬就换做稚嫩的笑,「你衣摆后面漏了好大一个口子,中裤都看得到……你不会想这样一路走回去吧?」
「!!嗯?」云珩一惊,忙起身扯了一把长袍下摆,果然……足足半尺长的豁口,丝线都拉坏了……
他无奈地嘆口气:「那也不用穿这些,加个披风就好了……」
阿绫无辜地眨了眨眼:「我没有披风,只有褙子……」
「褙子……褙子也行……总之就是遮一遮身后……不要那个,不要粉的……」云珩扫过那一箱子娇嫩的鹅黄水红蔻梢绿,不忍直视。
趁他们推推搡搡,宋映柔剥了一颗枇杷,餵到他嘴边,云珩下意识便躲开了,场面登时有些尴尬。
刚刚他没来得及细想,只是身体本能地拒绝不明不白的东西入口而已,无心冒犯。看到阿绫母亲僵住的手,他略一迟疑,没有辜负好意,低头咬了一小口那鲜甜的枇杷果肉,咽下肚去:「谢谢。」
算了,云珩心道,若是没有阿绫,今日怕也是凶多吉少,若这母子真是不安好心,那就是天要亡他,认了吧。
「阿绫别磨蹭了,他丢了这么久家里人该心急了。我送你们俩回叶府,你将他交给能管事的人送他回家,不然送去府衙也成。知道么?」宋映柔灭了油灯,看一看天色,催促道。
「知道啦。」阿绫冲他伸出手。
云珩看着他摊开的掌心,浑身上下摸了摸,空空如也,没什么能赏给他的。
「手给我啊。」阿绫耐心地等着他。
见他愣住,那隻又软又热的手伸过来,拉住了他的手指:「不要怕,我先带你回叶府。」
云珩穿着绣了古莲的绿纱褙子,登一双粉色绣鞋,就这么一身奼紫嫣红被阿绫牵着走上街,宋映柔静静跟在他们身后,隔了两步远。
夕阳快要燃尽,他们沿岸徐行,船家们的灯映在墨蓝的河面,摇摇晃晃,人声水声归鸟声,不绝于耳。
这便是玉宁闻名遐迩的水上集市了,好热闹,热闹到有些吵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