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没人陪他,他独自蹲在外头空地,贴着墙根玩新学的游戏,叫拾果果,五个沙包,接接抛抛,不亦乐乎。恰巧被知府家随马车来取货的小千金撞到,以为这是里头绣娘的手艺,便问他买了这沙包。
十五文,还是千金小姐自己开的价。
没想到这还带了回头客来。
「小妹妹,我给你二十文,拿去买糖糕吧。但是你得答应我,再有别人问你要,你就说没有了,记住了吗?」女孩将一把铜钱丢进了阿绫早早敞开的荷包里。
他用力点点头,捧着沉甸甸的荷包心满意足。反正……不做沙包还可以做别的嘛。
二十文,再加上先前的十五文。他往闹市走,心中默默盘算,先买半隻花雕蒸鸡,剩下的就添一盘红糖糯米藕,再加一份双馅糰子,若还有余钱,可以买几个菱角。
阿娘做活辛苦,他们母子平日里节俭,只逢年过节才有这般奢享。
回忆起上次吃那软嫩多汁咸鲜入味的花雕鸡还是端午那天,饭后配上一口包了芝麻泥红豆沙的糰子,阿绫不禁咽了咽口水,足下生出风来。
喧闹街边的小食肆已经坐满了人,小小的人见缝插针,挤到掌柜跟前:「掌柜嬢嬢。」
掌柜正忙着替客人打酒上菜:「先等着。」
他便乖巧地等在帐台旁,手里紧紧捏着鼓囊囊的小荷包。
「自己来的呀,要什么?」掌柜忙里偷閒问一句。
他将荷包举起,递给对方:「半隻蒸鸡,还有糯米藕和双馅糰子……这些,够吗?」说完不忘可怜兮兮地抬眼,「嬢嬢,我想吃桂花糖。」
「好好好。给你一块就是了。」见他一张干净嫩白的小脸儿实在讨人喜欢,掌柜笑着摇摇头,数出了相应数目的铜板,弯下腰,替他将荷包挂回到胸前:「糰子嬢嬢送给你吃。」
趁等菜的功夫,他又去一旁小吃摊买了一包四颗新鲜出锅的菱角。
阿绫赶在天黑前独自回到僻静巷道,他们的住处与绣庄只一街之隔。
娘亲尚未归,他踩上木凳,将分别包裹在厚实荷叶中的蒸鸡和糯米藕仔细拆开,小心翼翼挪进瓷盘中,又把一方纸片包好的桂花红糖丢进娘亲一早熬製的酸梅汤锅中,用力搅动。
不多时,鬆软糖方渐渐融化至鲜亮的褐色汤汁里,娘亲也提着竹篮进了屋。
「阿绫?」宋映柔讶异地盯着桌上的菜,「这是,老师送来的?」
「不是,我去跟掌柜嬢嬢买的。」阿绫甜甜一笑,发觉娘亲手提的篮子里是新鲜的河虾。
「你……哪里来的钱……」
「谢大人家的小姐姐买了我做的沙包,还带了另一个小姐姐。」阿绫舔舔嘴唇,不敢说谎。今日是他生辰,才敢这样放肆一回。
「……」宋映柔皱了皱眉,儿子在绣庄出生长大,耳濡目染,两三岁,话都说不大明白的时候就无师自通学会了穿针引线,用沈如的话,是天赋异禀,真要被他给养成个闺女了。
「阿娘不生气,以后阿绫不做了。」阿绫摇一摇她的手,「最后一次……」
「不生气。阿娘没有生气。」宋映柔蹲到儿子面前,抱了抱比食桌高不了一层头皮的小人儿,「阿绫真棒。」
他搬了小凳子让阿娘坐,自己蹲在地上帮忙剥虾子。
熬到橙红的虾头油浇淋到素麵上,屋子里立时鲜香四溢。他伸手就要端走,却被阿娘叫住:「等等,长寿麵里要加一颗蛋的,忘记了?」
「啊……」一年没吃,的确忘记了。阿绫撤回手,隔着肚皮揉了揉自己翻腾的五臟庙。
吱呀一声,院门被推开,沈如提着食盒,拉着个小大人进了门:「我们这是来晚了?」
「没有没有!老师坐,来得刚好。」宋映柔笑盈盈地答道,「阿栎也坐,挨着阿绫坐吧。」
未等娘亲示意,阿绫主动添了两副碗筷,拉着小哥哥率先坐到桌旁:「阿栎哥哥也来陪我过生辰吗。」
「嗯。」叫阿栎的小少年摸摸他的发顶,「给你带了绿豆糕吃。」
阿栎大名叫沈白栎。
阿绫听娘亲说,他是自己出生那一年的年头上,沈嬢嬢去布行采货的路上捡到的。
当时一个刚满两岁小童蜷在一棵白栎树下奄奄一息。救过来才听那附近人说,他是随爹娘来玉宁投奔亲戚的,可爹娘半路被抢匪打伤,好容易挣扎到医馆却不治而亡,他受了惊吓什么都记不起,独自流落到玉宁府,无家可归。
沈嬢嬢好心,便将他认养了,还教他自己的看家本事。
「我们阿绫今天就五岁了。」沈如净过手,掀开食盒,又添了一道清蒸鲈鱼上桌。她率先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尾肉放到阿绫的面尖儿上,「小寿星吃了面健康长寿,吃了鱼年年有余。」
四人有说有笑用完饭,沈如从包袱里拿出两块料子递给宋映柔:「他又长高了些,得重新裁衣服了吧。」
阿绫也趁机从怀中掏出一丝桃粉帕子,角落绣了个小葫芦,递给娘亲。
宋映柔一愣:「这是?」
「送给娘亲的。」阿绫歪歪头,「沈嬢嬢说,生阿绫的时候,阿娘吃了好多苦头,所以该送阿娘谢礼。谢谢阿娘生下阿绫,照顾阿绫。」说完,他爬上宋映柔的腿,重重在阿娘额头亲了一口,啵得一声,还不忘用袖子抹一抹不慎留下的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