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之前也拍过我。」白韶没忘记自己被摄像师跟拍一整天的事情。
「说是一天的日常,实际需要很多天的细节拼接到一块儿,不然后期剪辑素材不够。」路初阳说,他拿出一个小型手持DV,晃了晃,「这次由我来跟拍。」
「导演亲自上阵拍摄?」白韶说,「规格这么高?」
「我调了一些人去儿科拍摄,以及正值春节前,有的人提前请假回乡探亲,人手不足。」路初阳理由充分,「閒言少叙,咱们开始吧。」
「我要去前台接待新入住的患者。」白韶面对镜头,难免不大自然,他双手插兜,站得笔直,「走吧。」
路初阳抿唇,觉得白韶紧张的模样格外有趣,他跟上白韶的脚步,一路走到前台。
新入住的患者是一位老年男性,虚弱地坐在轮椅上,由家属推进病房。白韶走过去与家属握手,询问详情,其中过分专业的词彙路初阳听不懂,他将镜头推进白韶侧脸,着重记录画面和声音。
「米原开,七十六岁,胆囊癌晚期。」白韶说,他蹲下询问老人,「意识清楚吗?」
「疼……」患者有气无力地说,他脸色泛黄,是癌组织侵犯胆管引起黄疸症状表现,身形消瘦、腹部肿胀,干枯的手指握住白韶的手,仿佛绝望的旅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,「我疼……」
「检查报告给我。」白韶轻柔地拍拍老人的手背,站起身,向家属索要检查报告,根据报告上的指征开具舒缓药品,「先开一些曲马多看看情况,如果还疼,再来找我。」
路初阳盯着DV机小小的一方屏幕,看得入神,每个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都会显露出无比耀眼的光辉,白韶平日里温和安静,工作状态下认真专注,他是送患者最后一程的人,也是患者生命中最后一根支柱。
「六号病房二十二床。」白韶说,「跟我来。」他带领家属和患者走过长长的走廊,期间向家属介绍安宁病房的情况,「我们病房配置了医生、护理师和护士,床头有呼叫铃,您不舒服随时按铃呼叫护士。」
「病房里将不定期开展活动,下棋、针织、乐器等等,米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吗?」白韶问。
「我爸爸会拉手风琴。」推轮椅的中年女性说,「但他现在拿不起手风琴了。」
「没关係,可以培养一些其他的爱好。」白韶安抚道,「二十一床住着一位喜欢打扑克的陈老先生。」
「我……也会。」米原开断断续续地说,「斗地主。」
白韶踏进六号病房,还没开口,盘腿坐在二十一床看手机的老大爷说:「小白大夫,这是我的新邻居啊?」
「是的,这位是米原开老先生。」白韶说,他朝米原开介绍二十一床的大爷,「这是陈坞先生。」
「船坞的坞,别念错了。」陈坞性格开朗,与米原开病歪歪的样子不同,看起来十分健康的模样,他问,「你什么病?」
「胆囊癌。」米原开的女儿说,「您得了什么病?」
「我心臟不好,医生说剩一年。」陈坞说,他得意地拍拍胸口,「我在这住了一年半,感觉越来越好。」
白韶无奈地看向陈坞:「其实您可以回家静养。」
「不回去,这里有人陪我打牌。」陈坞说,「我儿子也觉得这里比养老院好,他放心。」他心态鬆快,是六号病房活跃气氛的开心果,询问米原开,「你是哪里人啊?」
「湖北随州。」米原开说,「跟女儿来,北京。」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两隻手比划数字,「十七年。」
「您都在北京待十七年啦,那可是老北京人了。」陈坞说,他拍拍胸口,「我是吉林人,在北京待了五年,是新北京人。」
白韶看着两位老人聊天,放心地颔首,转身朝家属交代注意事项,他说:「你每天都来陪护吗?」
「是的,我每天晚上来。」米原开的女儿米纯说,她环顾四周,问,「这里有陪护床吗?」
「没有,建议你每天晚上来看一看老人,回家休息。」白韶说,「出任何状况,我们都会及时通知你,保持电话畅通。」
「这个……」米纯犹豫地看向父亲,勉强答应,「好吧。」
「我们这里不会实施抢救措施。」白韶说,「请你做好心理准备。」他推一下眼镜,薄薄的镜片遮挡眼眸中平淡又疏离的目光。他对无数位患者家属说过这句话,怜悯不会阻挡死神的脚步,引导家属接受自然而然的结果是安宁医生的使命,白韶的方法则是不带修饰的赤裸直白。
「我知道。」米纯说,她抹一下眼角,嘆了口气,「我知道。」
白韶拍拍米纯的胳膊,示意护工帮忙将米原开从轮椅挪到病床上,对陈坞老先生说:「后面的日子,麻烦您与米原开先生互相照应。」
「放心吧小白大夫,我保证天天带米老哥玩。」陈坞笑着说。
米原开听到陈坞喊他「老哥」,因疾病形容愁苦的面庞挤出一抹笑,说:「谢谢老弟。」
白韶转身离开病房,朝活动休閒室走去。安宁病房的七个病房环形而建,中间是长方形的休閒室,供尚能行走的老人们开展娱乐活动。
「春节快到了,我们的护理师和护士们在休閒室里做了一些精心布置。」白韶说,「年三十那天,我们邀请了朝阳门十三小合唱团来做志愿表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