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野俱寂,天昏地暗,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光与人烟。
而他与郊野一样的荒芜。
正要开口时,他又听见了闻柏舟的声音。
闻柏舟凝视着他,几乎没有遮掩地问:「恆哥,你在怕什么?」
律恆猛地抬头。
他漆黑的眼睛撞进了那片粼粼的波光里。
闻柏舟眨了眨眼,没有避开律恆的视线。
等不到律恆的答案,他就又说:「你不说,我可自己猜了。」
律恆喉头滚动,好一会儿才说:「好。」
声音竟然有些沙哑。
「你躲我,是因为你怕我吗?」闻柏舟脑子转得飞快,他望着律恆漆黑的眼睛,想到一路走来地种种。
想到他超乎寻常的耐心、他奋不顾身的相救,想到每一次抬眼看他,都会撞进他黑色的眼睛里。
好一会儿,闻柏舟才笃定一般的开口:「你怕我,是因为……」
「你喜欢我。是吗?」
律恆咬紧了牙关。几乎只是一眨眼,他就出了一身的热汗。
他挺直了背脊,冷峻的眉眼骤然皱起,痛苦低吟:「舟舟。」
声音沙哑得带了些祈求的味道。
闻柏舟却只问:「我猜对了。是吗?」
律恆闭上了眼睛。
他一言不发,却近乎献祭一般地,将心里掩埋地所有情绪展现在了闻柏舟眼前。
他知道他们这位小祖宗,对情绪有着非同一般的领悟力。因为他足够敏感,所以才能画出那么多动人心弦的画。
律恆知道,闻柏舟看得懂。
「因为喜欢我,所以……你这么痛苦。」闻柏舟喃喃道,「为什么?」
律恆睁开眼,缓缓垂下了目光。他用眼神仔细地描摹着闻柏舟的脸颊:「等回了地堡,我会和老爷子说,换杨桐来带队。其实他的身份也更……」
「为什么?」闻柏舟打断了他的话,「你都没问过我,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吗?」
「舟舟,你知道这不合时宜。」律恆轻声说,「你也不用为了我的情绪负责。」
「不,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情绪负责。」闻柏舟摇摇头,「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是不合时宜的。」
他认真地看着律恆,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地情绪:「什么才叫合时宜?」
律恆答不上来。
他想说,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遇到的那个人,才算合时宜。
可无论如何,他都无法去想闻柏舟与另一个人并肩同行的模样。
他的血、他的骨、他的魂魄都在嘶吼着质问:「凭什么?!」
他凭什么,要屈服于一个「合时宜」?
「你看,你也知道这个答案是荒谬的。」闻柏舟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,他感觉自己似乎又变得有些轻飘飘的了。
这样的轻飘飘让闻柏舟勾起了嘴角,干脆地说道:「我知道你的想法了,你让我想一想。」
律恆立刻道:「不,你不用为了我……」
「是为了我自己。」闻柏舟轻快地说,「我得想一想,你去休息吧。」
房间门毫不犹豫地关上。
律恆看着紧闭的房门,浑身力道一泄,可心底深处却又升起了一股没来由的高兴。
被劈成两半的心臟好像再次合二为一了。
噗通。
噗通——
它跳得格外用力,却又满是狰狞,它在大喊:「律恆,你真自私!」
律恆坦然地接受了这样的评价。
他在漆黑的荒野里走了太久了。走到现在,用尽了全部,才在荒芜里看见一朵花。
他凭什么必须把这朵花让给别人?
他凭什么不能等一阵风让花点头?
哪怕只是一瞬间拥有过,他也能鼓足力气,再次往前走了。
走廊里的感应灯熄灭了下来。
熟悉的黑暗唤回了律恆的思绪。他轻轻敲了敲闻柏舟的门,低声说:「我先回屋了。」
「好。」
闻柏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。
律恆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他的房间里灯光明亮,是闻柏舟点亮的灯。
他看着房间里的一切,心中绝望的挣扎蓦地变得平静。甚至还有些欢愉。
他脚步轻快地走到窗边,将那支枫树枝重新握进手中,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床头。
……
而闻柏舟在自己的房间里,再次坐在了画布面前。
他审视着眼前的画作,犹如审视着自己的心。
明明画上还有大块的色块,可那个画画的自己,却把人画得细緻极了。
画中人低垂的眼睛,认真仔细的神情,略微勾起的嘴角还有微微用力执书的手。
窗外有阳光倾泻,给画中人勾勒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这让他看起来异常的温柔。
可无论去问谁,律恆都不是一个温柔的人。
这是律恆在他眼里的样子,不是律恆在其他人眼里的模样。
「所以……」闻柏舟拿起画笔,「我又是怎么想的?」
答案在这幅画面前,几乎一览无余。
闻柏舟轻鬆地接受了这个答案。
之前烦躁得浑身都不舒服的情绪完全没有了,他好像再次被快乐的泡泡包围。他能随着泡泡飞上天,还能连夜把这幅画彻底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