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桢从没见过他如此落魄。
他总是一副干净温朗,清俊无瑕的模样。
这一幕,有几分刺人心疼的潦倒。
彼时黄昏,方方正正的法庭不透一丝光,陈崇州伫立在一条通道的入口,昏暗深处,他唇形阖动,「等我。」
沈桢倏而红了眼眶,回他一句,「做梦。」
他笑了一声,笑意越来越大,短短数秒,仿佛半个世纪漫长。
警员侧身看了一眼,往前推他,陈崇州随即消失在落锁的金属门。
从法院大厅出来,宋黎哆哆嗦嗦在台阶上跺脚,「雪真大,再有5天立春了,最后一场雪了吧?」
沈桢搓了搓手,对准吹热气,「也许吧。」
「半年而已。」宋黎比划海浪的手势,中气十足,「岁月不饶人,弹指一挥间吶。」
她噗嗤笑,「陈崇州特倔,我烦他,在里面服个软,磨磨他的性子。」
宋黎安慰她,「他服什么软啊,有三叔呢,日子虽然不比外面舒服,也差不了。」
沈桢撇嘴,「三叔不管,他铁面无私。」
「有你呢——」宋黎挤眉弄眼,「你俩革命友谊,三叔卖你面子。」
她一言不发,望向主城区白茫茫的灯塔。
「三叔多有安全感啊,有势力,有血性,阳刚正派,熟男多香啊。」
「三叔。」沈桢咬文嚼字,「都喊叔了,瞎琢磨什么呢。」
宋黎心不在焉划掉一个电话,「可惜呗。他认识你比陈大陈二可早,早五年呢!」
她余光瞥手机来显,「廖主任?」
「嗯。」
「追你呢?」
宋黎没当回事儿,「他那样的条件要什么女人没有,我一单亲妈妈,十几段情史,和良家妇男玩不起。」
沈桢回忆了一下陈崇州的原话,廖坤相亲对象就有三十多个,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二十来个,一半甩他,一半被他甩,「廖主任情史比你多。」
宋黎如临大敌,「那更不行了,海王撞海女,分出胜负的一天便是反目为仇的一天。」
「沈桢!」
雪地闪过一道人影,说曹操,曹操到。
廖坤气喘吁吁,「陈主任判了?」
沈桢识趣,故意不吭声。
宋黎没辙了,答覆他,「六个月。」
他沉吟一会儿,「就当度假呗,在哪不是吃喝拉撒啊。」
宋黎掐他胳膊,「你去看守所度假?会说人话吗。」
「你他妈也太狠了。」廖坤龇牙,「肉都掐掉了!」
「廖主任妙手回春,自己长出肉呗。」宋黎扭头和沈桢道别,「我撤了,孩子自己在家。」
她衝进铺天盖地的大雪中,廖坤招呼她,「我开车了!捎你一程——」
宋黎没搭理,坐进路边的宝马X6,驾车离去。
沈桢歪脑袋盯着他,「廖主任多大岁数了?三十五?」
廖坤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,「虚岁三十七。」
「你和佟护士...」
「绯闻。」他言简意赅。
「我帮你撮合。」
「嗐——」廖坤端着架子,「我没认真。」
沈桢迈下台阶,他又颠颠儿尾随,「你真帮?」
「您不是没认真吗,大主任。」
廖坤搔头,「那拜託你了,狍妹。」
她踏过雪堆,摆了摆手。
沈桢的车停在十字路,被白雪覆盖,冰冰冷冷的雪色从长街南拖到长街北。
杳无尽头。
这座城市失去了纸醉金迷的本色。
却又是另一种风华。
在雪色里,渐渐映出陈崇州那张脸。
理智的,破碎的,英气的,冷漠的。
她尝试触摸他,却只触摸到一摊虚无潮湿的空气。
一辆红旗鸣笛开过,穿着羊绒大衣的男人从后座下车,直奔她而来。
天地一片混沌,沈桢眯眼辨认了许久,她跑出几步,一边跑一边打滑,「三叔,你好厉害呀!」
陈翎扶住踉踉跄跄的她,「你跑什么。」
沈桢摇摇晃晃定住,「六个月,很快结束了。」她仰面,笑容明媚,「谢谢三叔。」
他掸了掸她头顶的雪霜,「我只负责撬开陈政的嘴,无权干预审判,没必要谢我。」
「可别人不是撬不开吗?三叔出马才撬开啊,你是我的偶像。」
陈翎眉目漾着笑,「傻丫头。」
他戴着纯黑的羊皮手套,滑滑软软的,裹住她冻僵的手,「接下来有打算吗。」
沈桢不假思索,「努力上班啊。」
「还挺勤劳。」陈翎闷笑。
「三叔,我看到陈智云去长安区局了,他是探视崇州吗?」
「不。」他正色,「陈智云揭发倪影的罪行,赵桐上午已经带队去医院拘押她了。」
沈桢垂眸,鞋尖拨弄着地面的雪,「倪影没有利用价值了吗。」
「是老二逼迫陈智云。他掌握百洲集团一些违规竞争的商业内幕,自从富诚垮台,现在商界风声鹤唳,陈智云不得不舍弃倪影保全自身。」
她五指在他手心紧张蠕动,「倪影判多少年?」
陈翎唇边是一团浓浓的呵气,「她目前病情中晚期,判决后可能采取保外就医执行。」
沈桢深呼吸,「恶有恶报就好。」
「倪影的罪名不少,你知道柏华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