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政倚着软垫抽烟,「我本意,保陈渊。」
陈崇州目光像凌厉的刀锋,剜割在他身上。
他徐徐吐出一缕烟尘,「06年,你为华章集团搞金融投机,仿照华尔街N3倍投的模式,颠覆了华章的劲敌企业,以三分之一的价码收购入市。这桩收购案,你有印象吗。」
陈崇州没印象。
类似的商业案件,他策划了多起,化名「陈印」,一度成为业内争抢的投行高手。
包括陈智云的集团,贸易吞併,法务谈判,他是幕后总指导。
陈政嗑了嗑烟灰,「舍弃你,你有七成概率逆风翻盘,舍弃你大哥,他有五成。」
「是父亲高估我,还是低估了大哥呢。」陈崇州扯松衣领的扣子,「如果母亲不曾背叛陈家,父亲爱她吗。」
陈政不假思索,「爱。」
「我有七成胜算,是父亲的评估,未必是事实。转移企业财产到境外,是上面的大忌,万一我使出浑身解数,没有逃过一劫呢。母亲经历过一次丧子之痛,再剥夺她第二个儿子,断送她余生的依靠,是爱么?」陈崇州双手撑住书桌,躬身前倾,「父亲应该明白,江姨有多恨母亲,她不敢动手,是碍于我。拔除我这根钉子,母亲有活路吗。」
陈政同他对视,「陈渊上位以后,你母亲也会上位。」
陈崇州整个人顿住。
「这是舍弃你,二房得到的回报。也是保陈渊,长房付出的代价。」
制衡之术。
一所庞大的家族,一房风头太盛,一房被打压太狠,会失衡。
失衡的后果,反目为仇,各自篡位。
陈家的两辈男丁,随便拎出一个,都是跺一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。
样貌好,格局宽,沉得住气。
情场,商场,官场,通吃的段位。
搁在其他家族,不知厮杀得多残酷了,在陈家,起码錶面太平。
陈政的平衡之法,在这些豪门当家人之中,可谓最高明。
半晌,陈崇州发笑,「父亲有一万种方式保全陈家与妻儿,只是不愿牺牲自己的平安荣华罢了。」
「老二。」陈政打断,「我呕心沥血创建富诚,庇佑后代子孙,我为何牺牲自己?商场合作,亲缘哺育,我的字典里不存在无私馈赠,无论对方是谁。」
窗外夜色深重,陈崇州缓缓放在桌上一枚印章,「父亲认得吗?」
陈政原本嘬着烟嘴,瞬间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他打开底层的保险柜,掏出印章盒,里面完好无损。
印泥的颜色,湿润度,简直毫釐不差。
「偷梁换柱。」陈崇州笑容越发大,「我赶製了几份文件,已经匿名呈交长安区局,从01年至今年8月的十五年期间,富诚与晟和集团的财务流水,工程开盘,项目投资,逐一重审,重批。海外帐单记录一式双份,一份在我手里,一份在长安区局。」
陈政脊骨一阵发麻,注视他。
「核准人,陈政。执行人,陈渊。」
陈崇州笑出声,「假设陈家再起纷争,您袖手旁观比身陷漩涡要划算,一旦走了眼,帮错人,父亲年事已高,总要留一个儿子,为您养老送终,您觉得呢?母亲的葬礼正在筹备,我一定会维护陈家的名誉,如今父亲没有后顾之忧了。」
陈政攥着烟袋,手不由发颤。
这张脸斯文楚楚,礼仪仁孝,撕下面具,竟如此运筹帷幄,强悍狠辣。
明枪,暗箭,信手拈来。
陈政大笑,「你母亲生了一个好儿子,可惜她太鲁莽,打烂一手好牌。否则有你在,她还愁什么。」
陈崇州镇定之下,亦是暗潮汹涌。
这枚印章很关键,却谈不上致命。
除非陈政死了,局面死无对证,陈崇州用印章做什么,在外界,都可信。
譬如,将富诚这滩浑水全部泼在陈渊头上,再不济,还有郑智河替罪。
白纸黑字写下谁,盖了章,百口莫辩。
但陈政活着,就多出一道程序——他的认同。
至少,别拆穿。
陈崇州转动着印章,「我拿到富诚集团最重要的东西,父亲想必也清楚我有多少手段。文件是真是假,全凭您一句话,是真,父亲安度晚年,是假,恕儿子不孝了。」
眼皮底下玩阴的,倘若陈政不顺服,接踵而来的是防不胜防的诡计与后患。
老二的脾性和能耐,绝不是软骨头。
他硬实得很。
陈政视线定格在印章上,「你在老宅安插了眼线,保姆,保镖?」
唯独,没提张理。
由此可见,陈政仍旧信任他,若有怀疑,也仅仅怀疑他和江蓉的私情,涉及富诚机密的方面,没怀疑过。
陈崇州不露声色,掌心掂了掂轻飘飘的印章,「是您意想不到的一个人。」
陈政眯眼,「老郑?」
他笑而不语。
与此同时,陈渊的车从西门驶入庭院,泊在陈崇州那辆捷豹的右侧。
他推门下车,交待杨姬,「明天上午十点接我。」
「那河滨的工程...」
「老二不会派我过去。「陈渊胸有成竹,「梁泽文委派沈桢去河滨监工,是得知我出面竞标工程,投其所好送到我床上,迎合我从中获利。老二现在醋意大,十有八九会废掉这块项目。河滨不算大工程,他身为董事长亲自接手,大材小用,董事局不可能通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