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从嘉沉沉吐出一口气,看向天际。
已经是傍晚了。
想到曲琉裳,他心里的沉重与压抑好似淡了几分,不再如一块巨石,压得他不能喘息。只有面对曲琉裳时,他才能松几口气,做回真实的自己。
但,很快了。
不需要多久,他就可以亲手杀了令苍,夺回姝凰的骨头。
慕从嘉从地上捡起剑,转身进了屋,换下蓝衣,取出面具戴在脸上。
与她约定的时间是今晚,现在,他可以去见她了。
第27章 髮簪
慕从嘉是在山脚附近的草丛中找到曲琉裳的。
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, 四下有几隻流萤坠着光起舞,星星点点,忽明忽暗,朦胧而温柔。
少女撩起裙摆, 蹲下对着某个方向轻轻道:「你别害怕, 到我这里来, 我不会伤害你的,你看你的腿在流血, 若不及时止血, 伤势会加重的。」
她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,伸出手:「我抱抱你好不好,不要怕,我帮你止血好不好?」
草丛窸窸窣窣, 隐约可见一抹雪白的软毛,小兽向后退远了一步,躲开了少女的触碰。
曲琉裳抱了个空也不恼怒,仍是好脾气地哄道:「你看,我手里什么都没有, 你别害怕, 我会保护你的。」
她的声音轻、柔、舒、缓, 听得他莫名生出几分嫉妒。
她还没有这样耐心温柔地哄过他。
慕从嘉不再观望, 走上前,撩起衣摆蹲在少女身旁,没有看她,朝着那隻受伤的小兽伸出手道:「过来。」
那是只小灵狐, 通体雪白,后腿受了伤, 正汩汩流着血。
「长离?你也这么早就……」
他蹲下的那一刻,曲琉裳转过头,看着他惊讶出声,然而只说了几个字,声音便又低下去。
她看到那隻小狐狸面对长离,竟温顺地低下头,两隻前爪抱住长离的手贴了上去,毫无面对她时的警惕与不信任。
小狐狸被一把捞起,他动作粗暴,曲琉裳忍不住道:「小心它的伤。」
慕从嘉闻言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,单手将狐狸抱好道:「我给它治。」章
下一刻,他手中流泻出温柔灵力。灵光包裹住小狐狸的后腿,伤口渐渐止了血,开始癒合。
治伤的过程中,小狐狸痛得耳朵发颤,却始终没有从他怀中逃开,它甚至低下头,委屈巴巴地蹭了蹭他的衣服。
曲琉裳在一旁看得怔住。
她方才哄了好半晌,小狐狸都没有半分靠近她的意思,而长离只要一句话就能令它主动亲近,实在是、实在是……
少女笑了笑,有些无奈道:「它真喜欢你,我方才哄了好久都没用。」
「灵兽本就稀少,不易驯服,不是你的问题。」他顿了顿,轻轻扬起唇角,「你想抱它?」
曲琉裳撑起下巴看小灵狐,犹豫半晌道:「它不信任我,强行抱过来大概会让它不舒服,还是算了。」
她说了几句忽而想起什么,奇怪道:「我们初见时,你不是说,那隻狼妖是受你指使,如今怎么……」
如今怎么能让灵兽如此亲近他?
妖兽和灵兽本源相斥,绝不可能同时臣服于一个人。
明月悬挂在天际,月色淌了一地,无数流萤聚拢而来,微光闪烁如繁星。
慕从嘉身形顿了顿,隐约从少女清亮的瞳中读出一分不一样的情绪,像是在期盼那隻狼妖与他无关,期盼他说的指使狼妖杀人只是在骗她。
可惜她註定要失望。
她天性善良,永远不会懂他经受过什么,也不会懂他心中的善意早在那场噩梦中就被磨灭得一分不剩。
他无意隐瞒曲琉裳,干脆承认道:「它若不替我去杀人,就会立刻死在我手下。」
换言之,并非是妖兽臣服于他,而是他用手段逼迫了那隻狼妖。
章
月夜下温柔的气氛凝重几分。
那一瞬间他想过很多,想过少女或许会露出失望神色,或许会质问他,或许会指责他。
然而都没有。
她只是神色复杂看他一眼,低嘆口气,站起身来:「你不是想上街吗,我们走吧。」
她什么都不说,他猜测不出她心思,心中反而控制不住地一沉。
慕从嘉放开怀中的小狐狸,站起身一把拉住她手腕:「曲琉裳,你在想什么?觉得我十恶不赦,连那样小的孩子都不放过?你之前说我没有真的下手,现在知道我的确存了杀他的心思,觉得失望了?」
他死死盯着她:「我说过的,我不是什么好人。」
曲琉裳被如此一拉,顿住脚步,停在原地。
他的情绪有几分难言的失控,手上却克制着力道,一分也没有弄疼她。
这约莫算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一段话,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刺,一字一字彆扭至极。她一句话都没有说,他已先彻头彻尾将自己贬低了一遍。
「没有。」她转过身去,看着慕从嘉,「没有觉得你十恶不赦,也没有失望。」
手腕处的力鬆了几分,面具下的那双黑眸有一瞬间的失神,萤光落入他眼中,分不清是瞳仁在颤动还是光芒在跳跃。
「你若当真十恶不赦,早就杀了小川,也早就杀了我,不会一次一次地选择救我。我知道的,你对小川的杀心没有那么强烈,你只是恨奉吾,只是想报仇。况且,你刚刚还救过一隻小灵狐,长离,你离十恶不赦还差得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