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琉裳有些无奈。
原以为他的警惕是与安危有关,却不想是与面具有关。
「你若不愿意,我自然不会随便碰你的面具。但说起来我既不知你相貌,也不知你名字,以后我要怎么找到你,怎么报答你的救命之恩?」
「我不需要报答。」他仍是垂着眸,没有看她,声音渐渐有疲惫之意。
最后几个字低下去,曲琉裳听不清,不由低头凑近一点,听到他继续说:「……长离,我的名字。」
他说的话断断续续,似乎意识开始模糊,曲琉裳只觉他随时有可能睡过去,慌张道:「你怎么样了,不如我带你出去……」
「曲琉裳,听我说完。」他闭上眼睛,轻轻打断道。
「让我休息半个时辰。你真想报答我,就半个时辰后叫醒我。」
「半个时辰够吗?」她迟疑道。
「够。」不够也得够。
他不能在此逗留太久,天亮之前,他一定要回到行云宗。
白日里小弟子递上来的书信中写,黛城有变,有红光笼罩。他从那时便知道这是大妖才能布出的结界。
结界在子时最为弱势,曲琉裳想要进入黛城,就一定会选择子时。
他连夜赶来,看到那支箭的瞬间,身体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决定。
他替她挡下了那一箭,却很难解释为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暂时还不想让她去死。她和那些人不一样。
倘若日后发觉她也是伪善之人……那时再亲手杀掉她也不迟。
后背失掉的血让他的身体一阵阵发寒,思绪也变得迟钝起来。
他被少女扶着靠在她怀中,又模模糊糊地想,这支箭上妖力强盛,若是射中她,她会很疼吧。
眼皮越来越沉,他最后叮嘱她:「待在我身边,不要乱跑。」
待在他身边,妖物发现不了她,她会很安全。
他的意识沉入黑暗之中,曲琉裳轻轻应道:「好。」
识海中的系统幽幽出声:「宿主,你不该救他。」
黛城阴冷,她将被握住的手抽出,没有再碰他的下巴,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,隔着一层外衣抱住了他。
做完这一切,少女望着远处,才轻声问: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书里没有这段剧情。在原本的剧情中,是你被箭射中,之后灵溪来救你。」
「现在救你的这个人,他是变数。」
其实书里也没有小镇上那一段。彼时它被少女说服,认为无关紧要,可没想到曲琉裳遇到的黑衣人会一路跟随她来到黛城,还舍身相救。
它想破头也没想出来这个人是谁,竟然导致剧情出现了偏差,怎么会这样?
难道他是曲琉裳在芜阳宗的故人?
「那他影响了什么?」
「……」好像目前还没有影响什么。曲琉裳是否受伤,并不是黛城剧情的关键。
可是,如果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,会不会导致慕从嘉杀她时计划失败?
系统觉得不安,还想再阻止,少女已察觉出它的顾虑。
「你怕他会在慕从嘉杀我时来救我?」她静了一下又道,「如果真有那一日,我会想办法。但现在,我不能抛下他不管。」
她从来都是如此,系统自知无法改变她,说的多了或许会引起怀疑,只好沉默下去。
它来得仓促,只匆匆导入了主线剧情,没有导入完整的世界细节,此刻面对着残缺的设定,系统有些后悔。
若是知晓全书的细节,它一定能推断出这个人是谁。
玄色重弓被狠狠摔落在地,弓弦断开,弓身裂成两截。
旌云盯着那把弓,眸色阴沉。
找不到!
哪里都找不到他们!
少女分明只差一点就被射中,却被不知哪里来的人救下,随即两人竟一起凭空消失了。
他调动所有的傀儡兵在城中一处一处地查看,皆是一无所获。
救她的人是谁?
怎么会有人进入黛城而他还毫无察觉?
这世上最强大的修士都做不到完全隐藏自己的气息,那人是怎么做到的?
两人行迹消失,只怕下一步就是找到他所在,取他的性命。
旌云心中一沉,猛地转身走进书房。
书房同样没有点灯,相比外室少了窗户,更显得昏暗。
他走到书桌前,破天荒点起一盏灯。
暖黄灯光碟机散黑暗,也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张画像。
画上是一名女子。
女子乌髮白裙,正坐在树下的秋韆上轻轻盪着。
她看向落笔者的方向,弯唇浅笑,眼神温暖,恍若有爱意在流淌。
旌云看到画,举着灯在原地失神了一瞬。
妖瞳中隐隐流露出一分委屈,他放下灯,魔怔一般伸手去碰女子的脸。
手指没有碰到她的脸,只碰到了冰冷的画纸。
旌云骤然回神。
他又在发什么疯?
她抛弃了他,他恨死她了,怎么能因为一个笑容就全都忘记?
妖瞳中染上愤怒,他的手逐渐用力。
平整的画纸被揉进手心,而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砸向了远处。
她不是最在乎那些凡人吗?
不是一直以除妖为己任吗?
为什么他杀了这么多人,她还是没有来见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