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荻任职礼部,自新科中状元之后一向行事低调,少有私下求见朱瑜的时候。
他入也有几年了,昔日红衣猎猎走马观花的风流不復,沉淀许多,此时只是恭谨的问起:「臣闻长公主遇险,陛下罢免当日宿卫东华门的赵祺官职。」
朱瑜道:「子慎认为此事不妥?」
程荻没有立即回答,反而道:「不知长公主是如何遇险?」
朱瑜似笑非笑地弯起眸子,出口悠悠道:「长公主没有遇险。」
他本来没想多说,然而程荻毕竟是在几年前得了状元郎的人物,这么一想倒是对他这几年的明珠蒙尘泛起一丝可惜,因此抿了一口李献奉上的茶,出口道:「沂国公府世代承袭,今日之事若是换了沂国公府倒不算什么,换了赵兹华却是毁了他的仕途。子慎可是认为朕处罚过重?」
侯府本是高门,只是定云侯开国之时只封了袭五代,至赵泽兰刚好是最后一代。赵兹华没有爵位承袭,如今又因长公主之故没了官位,前程算是没指望了。
同为世族,程荻也想知道朱瑜究竟把定云侯摆在什么地位。
朱瑜继续道:「不过是一次罢免,赵兹华犯了大错的确是事实。只是今日你们看定云侯,和旧时钦国公看你们难道有何区别吗?」
听到「钦国公」的名号,程荻下意识地去瞧朱瑜的神色。
朝臣贪污并非钦国公这个个例,先帝血洗魏家时京中哪个世家不人人自危?但此后先帝都未再动他们,这几年朱瑜登基听的是太后指导,世家不减反增,又广开科举,那些寒门出生的举子坐上官位,其中不少贪的东西只多不少,朱瑜也不曾管过。
今日提起钦国公是什么意思?
程荻猛地想到了。
肃王回京就在八月,同来的还有鞑靼部的可汗养子阿必赤合一行人。
去年旱灾,粮食收成并不好,鞑靼时常入境扰民,然而除了京师西北的云州,抢得最厉害的就是肃王镇守的肃州边界。
云州地界邻近鞑靼,自然免不了要受罪,但肃州有亲王镇守还不算,也是瓦剌的粮仓。程荻只当瓦剌与鞑靼不和,如今对此事却不得不做另外一层想法。
世家就在朱瑜眼皮子底下,他不会一直对他们睁一隻眼闭一隻眼的。
在最需要开刀的地方,没办法不去流血。
朱槿从清宁宫回来之后,去了修仁和修安的院子。长青长松只是被送去苏玉那里找人重新学了一遍规矩,修仁和修安却是结结实实地受的是皮肉之苦,打了板子。
浅淡的腥气扑进朱槿的鼻尖,朱槿深吸一口气,敲响了院门。
里面很快有动作,推开门的是修仁。
他仅着单衣,面色苍白如纸。看见朱槿时神情中却很平静,连过去的一丝责备都没有了。
但他仍旧淡淡指出:「殿下不该来此,请儘快回去吧。」
修安躺在床上,听见他的话,一面惊讶一面又忍不住窝火:「殿下恕罪,修安不能起身同您见礼。难为您这时候倒想起奴才们来了。」
后半句倒是和着他平日油滑尖锐的调子,话里带刺,却是对着朱槿。
修仁呵斥住他,「修安。」
修安便不再说话。
朱槿局促地站在门前,显现出几分尴尬。
修仁只好重新道:「殿下回去吧。」
没有送命,没有牵连到崔质。对修仁来说算得上是宽大处理了,起码意味着至少现在朱槿在陛下心中并非如传言般无足轻重。
朱槿却没走,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修仁。
「对不起。」
她道了歉。
修仁顿了片刻,伸手接过瓷瓶,「殿下不用道歉。殿下是主,受着天下百姓的供养,您无需为我们这样的人道歉。殿下这话……不妥。」
他低垂着眸,让朱槿也沉默下来。
若是从前她会反驳的。并且义正言辞、言之凿凿。只是现今,她想到朱瑜、想到孟伯由,却莫名地无力去争辩。
她没有多留,很快便走了。
莲心被关进天牢,但是诏书还没有下达,朱槿得想办法。
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莲心就以这样一个荒唐的方式死去。
可是能怎么做呢?太皇太后的母族没有受到优待,远在南京。何太妃唯一的倚仗只有肃王,可肃王正在赶回京师的路上。生母陈贤妃那时有一个好父亲,然而她的外祖父早年丧妻,只有一个独女,致仕之后便隐居一方,陈氏在钦国公抄家时便随之没落,也不敢说是皇亲。
这时长青却找到了她,道:「殿下,定云侯世子来访。」
朱槿在那一刻无法拒绝赵泽兰递过来的那双手。
就如同之后的每一次。
赵泽兰再见到朱槿,她已经与之前在灵山塔时不一样了。
他们的陛下向来很有手段,赵泽兰不由得再次感嘆。
「嘉宁长公主殿下。」
他向她见礼,朱槿的脑子也随之稍微清醒过来。
她与赵泽兰相识一场,除却那层束缚也真心实意地将他当作朋友,这时坦诚告诉了他实情,「赵泽兰,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?」
她这样问他,朱瑜的话却像魔咒一样紧紧缠绕上来,于是她补了一句:「若是有我能做的,我也会尽力帮你。」
她说出这话时红了脸,但比脸更红的是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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