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这份温柔有朝一日能降落于自己身上,那便好了。时运心中一酸,在姜至眼里,他现在怕是连今晚那隻小碰瓷精都不如呢。
口中的第三颗薄荷糖被含化在舌尖,茉莉的芬芳减淡了剩余的烟味,时运看到姜至冲自己招手,便抬脚迈步过去。
「搞定了?」即便已经做了处理,时运依然伸手握拳阻隔在自己嘴唇外侧,「重案那边怎么说?」
「我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,剩下的就等他们查了。」医院里空调开得猛,姜至拢了拢肩膀上披着的衣服,「我充分相信明湾警察的破案能力。」
时运咧嘴笑了:「感谢你作为群众给予我们的信任。」
冷气绕在鼻尖刺得黏膜有些许发痒,姜至下意识吸了吸鼻子,又闻到了悬空春泉的味道。
「你不上酒吧的时候,也喷这个吗?」他指了指身上的外套,「虽然没有明令禁止,但应该不太方便吧?它味道也不算淡,可能会影响思路。」
时运愣了一会儿才知道姜至在说什么。
这香气本就承载了特殊的记忆,再加上昨晚围绕它进行的暧昧拉锯,更添了几分意味不明的色彩。对方脸上的表情并不鲜明,时运一时摸不太准他的态度。
在酒吧中还能借着氛围甩锅,回归社畜日常还带着同样的味道,倒显得是自己格外在意了。
「不是。我放在车上当香熏,估计是刚才开车过来沾上的。」他否认得干脆,「这次没有别的意思。」
「这么说,你昨晚确实是故意的。」姜至蓦地笑了一下,忽闪的眼神光里像是有隻蝴蝶飞过,「我没猜错。」
时运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一时口快露了馅,但并没有为此感到羞耻:「既然看出来了,就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秘密。」
很多时候成年人的撩拨都是有时效的,过了夜就找不回同样的感觉。时运相信姜至没有放在心上,或许早已忘得一干二净。
姜至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无菌敷贴,无端想起了时运掌心深浅不一的疤痕。独自重新癒合的血肉是他们少有的共同语言。
「看来我蹲在中黄写字楼里,也不比你上前线抓犯来得轻鬆。」姜至张开手指,凭着记忆在脑中描摹对方掌内特有的线条,嘴上调侃,「我们的办公椅也不是那么容易坐的。」
「放眼整个中黄,也就姜老师您的办公椅扎屁股。」时运噙着笑,「你办公室装的是游乐园的飞椅吧,这么不安生。」
姜至猛地握拳,将掌心微热的感觉紧紧收拢,抬眼看他:「有什么问题?」
「没有问题,你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。」时运不需要将「我懂你」说出口,唯有「不走寻常路」这个短句他能够自信地与姜至感同身受,「但同时也有保护自己的义务、责任,无论从孝道还是……友情出发。」
自古英雄多磨难,无论持有哪种立场、以何种身份,他都希望姜至的荣耀来源于内心的强大,而并非累累的伤痕。
「今天你很幸运,遇袭之后还有机会打电话,下一次或许就直接丧失了求救的能力。」时运的表情难得严肃,顶灯穿过他的头髮在鼻樑处打下一道阴影,「不是每一次蓄意报復都能侥倖逃过的。哪怕只是来迟一秒,结局都会被改写。」
时运想起刚加入经罪科时,在一次保护爆料线人的行动中,只是因为在巷子里被杂物挡了几秒,线人就在他面前命丧于犯罪嫌疑人的车轮下。想起那道人形的红色弧度,他依然无法释怀地闭了闭眼。
时运沉声说:「师傅过去总叫我在学校的时候多多照拂你,虽然你不领情,但我还是要遵守与他的约定。」
他想起了在明湾大学的时候,那双切割精美的璀璨宝石从不会主动将折射光投到自己身上。即便在校道极偶尔地擦肩,只要身边没有同行人,大多数时候姜至会装作没有看见他,迅速闪避的侧脸带着不加掩饰的刻意。
「我的眼睛,就是师傅的眼睛,我会替他看着你。」
姜至扫过对方尚未攀附岁月痕迹的眉眼,闷声说:「连条纹都没有,居然好意思说这种大话。也就烦人的语气听起来倒还有几分像上了年纪。怎么,你想抬辈啊?」
「我从不接受无关人员对我生活的随意评判与自以为是的建议。」他直视进对方的眼睛,带着一点逼问的意思,「你对我的关心,到底是出于什么身份立场?」
少时初出茅庐的敌对随风飘逝,但朋友这个敷衍的词彙对他们而言太过陌生与宽泛。时至今日,姜至还在刻意迴避对两人关係进行定义,因为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条框去稳定他们之间汹涌变化的磁场。
而姜至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。迴避往往意味着害怕直面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。
时运沉思片刻,终是欠揍地说:「长辈吧。」
姜至被这超龄毕业二十多年的小学鸡行为无语到,低声骂了句:「三岁年龄差就来压我,你少来!」
时运撑着膝盖起身,动作流畅又利落:「行了,送你回家。」
姜至拍开伸到自己面前试图充当拐杖的手:「不需要,我没那么娇弱。」
两人步行至急诊中心外,时运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线内。越野车锐利硬朗的线条在夜色修饰下更显大气,酷得像草原上一阵自由的风。
时运替受伤的乘客拉开副驾的门:「这次记得给我报正确的住址,虽然昨晚很美好,但现在你身体确实不太方便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