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问吉
时光如湍流急去,不与人分毫喘息。
到临近月底时,罗彬瀚已不再因为煎熬等待而感到痛苦了。
那不是因为工程结束而带给他的信心,而是他自个儿什么也不想了。
在返回梨海室前的每一天,每个小时,甚是几乎是每个小时里的每分钟,他一直穿梭在这个没有墙壁与边界的牢笼里。
他们始终没给它起一个正式的名字。
李理有时把它称作"斗兽场"或"狩猎林",罗彬瀚却很不习惯这样叫,因为它在外形上不像其中任何一种。
"其实,"他站在临时立台上对李理说,"这地方让我想起门城。
"原谅我没有看出相似之处。
这里並不通往任何其他去处。
"这只是一种感觉。
你看看,这里似乎无路可走,实际又哪儿都能去。
前提是你得受这里的主人欢迎。
"特此提醒:此设施並不能达到最佳预期里的自由度。
受到地基限制,我们最终能实现的可变路径有限——这设计最初是以超大型岩洞作为建造基础的。
"我看得出来,但在这地方找不出你要的洞窟。
好在现在也够用了,这玩意儿的运动规律至少要花半天才能发现,我们用不了那么久的。
"您还是应该戴上防护头盔。
"我们已经试过了,头盔效果真的不好,它会影响我找地板。
而且你瞧,到了这种鬼地方,有没有头盔都一样。
"那么您把所有编號都记住了吗?"
"记得比我的名字都熟。
"罗彬瀚说,"这星期所有的文件都得由你来看了,到那个东西断气以前,我绝不会再往脑袋里装别的数字。
我现在就是这地方的一部分了。
他说到做到。
在最后的日子里,他真的把别的念头都丟开了,好像把灵魂也拋进了不见天日的幽井里。
他很少想起俞晓绒或石頎,儘管他已写好了预留给她们的道别信,动笔时他却无动於衷,不过是在完成必要的程序。
他还抽空给周雨打了个电话,对方难得地接了起来。
"最近怎么样?"他问,"出差情况如何?"
电话彼端的声音並不像他想像中那么疲倦,仿佛周雨这趟出差反倒提升了生活质量。
"还好。
"你什么时候回来?"
对面安静了片刻,然后说:"还要一段时间。
"回来后记得先请个长假。
"罗彬瀚说,"我有点事情必须和你聊聊。
"好。
"……周雨?"
"怎么了?"
罗彬瀚一时想不出合適的託词。
他疑惑地盯著手机屏幕上的呼叫显示,確认自己是打给周雨的。
"你再说一句话。
"你想让我说什么?"
"隨便说点什么……你觉得鱼汤应该怎么做才好?"
又是一阵沉默,久到罗彬瀚开始皱眉,接著周雨用他一如既往的语调说:"直接煮就行了吧?"
罗彬瀚全神贯注地分辨那应答的声音。
他不可能认错,確实就是周雨的声音,也不可能会有人预料到他的发问,提前准备出一份天衣无缝的录音来。
他思忖了几秒,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他可能只是在杯弓蛇影。
"没什么。
"他说,"嗯,你保重。
"好。
周雨先掛掉了电话。
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交谈,可罗彬瀚没心思去多愁善感。
他把这次通话引起的些微困惑也拋到脑后,开始埋头制定最后的引导计划。
李理则叫来了她的工程团队,对整个设施进行偽装作业。
罗彬瀚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手法招揽了这些人,但他们看上去都很专业,並且沉默寡言,对自己手头的古怪活计不露半点狐疑。
他从来没有和这帮人正式打过招呼,也不叫他们看清楚他的脸,只是远远地望见过彼此。
经歷过这段时日的煎熬以后,他的好奇心已暂时熄灭了。
隨便李理用什么招数搞来了这帮人吧,如果他们都是哑巴只会更妙,更不会叫周温行有机会提前防备。
其实他也不怎么担心周温行会来打探情报。
这一个月以来,那东西都相当老实,长期处於李理可监控的视野之内。
而罗彬瀚也並没叫他閒下来。
一份普普通通的需要双休日加班的实习工作?那也太辜负了这畜生的本领。
所以罗彬瀚把罗嘉扬那帮子狐朋狗友全都搂到了自己手上,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,叫他们用尽平生所学去给那东西添乱。
他还一路挖掘了他们的朋友,朋友的朋友,朋友的朋友的朋友。
挖到这一层时他已经有二十多天没觉睡了,以为自己再不会为世上的任何事物触动,结果却还是大为惊奇。
"还真有少年杀人犯。
"他揉著眼睛说,"刚放出来的。
多次蓄意伤人,致人伤残,杀了低年级的同校同学——真好,咱们现在就雇他去捅那个娃娃脸吧。
"您该休息了。
"我试过了,睡不著。
我说真的,咱们就雇了他吧。
让他把西瓜刀揣在身上,到宾馆门口等著,在眾目睽睽之下往那东西身上砍。
"您知道这没有用。
"我只想知道他怎么能一边装文弱一边应付这个。
"很简单。
他只需轻施巧力,使刀口意外落到别人身上。
这就是他们绝大多数手段的核心障碍了。
一切试图利用那东西的社会身份的计划,不管是给毒药还是车祸,最有可能倒霉的都绝不是周温行,而是当时在他旁边的人。
罗彬瀚自己干得很粗糙,只不过从罗嘉扬的渠道弄到一点市场上禁售的除草剂,给那东西的生活添添料。
真正把这事儿干得起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