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张轻飘飘地挨着他的头皮落下,却令他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。
这是一张郊外的房契,上头明明白白写得是他的名字,还画了押,盖了官印。
第63章 因果
钟义吼道:「说,你一个下人,是哪来的钱买得宅子,谁给你的!」
那小厮已慌得口不择言,胡乱道:「是,是奴才的父母留下的银子。」
这话一说出来,众人都听出了里头是有猫腻。
饶是钟义这样的莽撞人,也是不信:「你父母有钱买宅子,还能为了几两银子把你卖进府中为奴?你自个儿信不信?」
那人张口结舌,说不出来,冷汗都已滴到了青石地上。
宋珽敛眉:「几百两的现银,必有来处。去查查府中的公帐,便知道是自哪一房,自何人手中出去的了。」
陈氏一听,顿时瞪大了眼睛,对着宋珽道:「府中的公帐每年年底才会盘算一次,届时各房的当家人都会在场。如今秋收未至,各处的田庄上只有出项,罕有进项。拿什么盘?怎么盘?」
「农庄上虽是以种植稻谷为主,但也不乏一些夏季成熟的瓜果。何来的『罕有进项』一说?」他并不抬眼看陈氏,言语间却是步步紧逼:「即便农庄上没有进项,但各处的铺子每个月交上来的公帐,终归是在的。何来的如何盘,盘不得?」
那陈氏还想开口,辅国公却先一步道:「此事非同小可!我倒要看看,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对珽儿下手!」他一挥袍袖道:「去请帐房!」
宋珽目光一抬,淡声道:「如今未至年末,各处的公帐散乱,只一人,怕是盘不清。」在陈氏惊惧的目光中,他将自己的玉牌交给钟义:「以辅国公府的名义,去京城中重金聘几位出名的帐房先生来。」
钟义接了玉牌,郑重地应了一声,疾步就往院门外走。
陈氏赶紧往旁边走了几步,挡住了钟义的去路:「这是咱们府里的家事,凭什么要外人插手?」
「正因是家事,我才令钟义去寻帐房。」宋珽语声微寒:「若想将此事传到御前,方才钟义去请的,便不是帐房,而是户部几位赋閒的员外郎。」
钟义也觉得古怪,再顾不上什么尊卑,对陈氏怒道:「二房夫人说得是什么话?我家世子爷药里都被人下毒了,这天大的事,难道还要藏着掖着?」
老夫人一听下毒这两个字,面色也白了一份,颤颤上前:「就听珽儿的吧,令人一同查查。查出来是谁指使的,便家法处置。也好令我放心。」
陈氏再找不到什么理由阻拦,加之再拦下去,反倒会令自己显得可疑。便也低头应了一声,讪讪让开了。
钟义一阵风地似出去了。
他也没让府中的贵人们多等,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便风风火火地回到了院中,身后,则跟着三位手持算盘,一脸精明样的中年男子。
钟义对着众人拍着胸脯保证道:「这几位分别是陈记米铺、李记木材、于家製衣的帐房,个个都是多年的老手了!我一说是国公府的帐,他们都和我发誓一定尽心尽力,也绝不外传。」
那三人自也不会放弃这个表现的机会,纷纷上来,又是一顿保证,只盼着能入了国公府当差,或是多得几个赏钱也是好的。
辅国公略一点头,带众人移步到了帐房。
三个帐房先生各自寻了一张桌子坐下,拿起帐本,看了一阵,便噼里啪啦地算了起来。
辅国公府的帐房见到这个阵仗,有些发懵,上去抢也不是,不抢也不是,只得苦着脸对辅国公道:「国公爷,这……」
钟义随手拖了个凳子过来,把他往上一摁:「你就坐会儿,歇歇吧。我们查帐。」
那帐房一听,『腾』地一下便自椅子上跳了起来。一看众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,忙拱手赔笑道:「老爷夫人们都站着,我一个下人,怎么好独自坐下。折煞了,折煞了。」他一道说,一道慢慢地往帐本边靠:「这些帐本向来都是由我整理。旁人怕是不好上手,还是我来吧。」
他的手刚伸出去,便被一本帐本挡住了。
宋珽拿着那本刚翻开几页的帐本,冷眼看着他:「避嫌。」
其中一位帐房也顺势应和道:「这位先生啊,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!我们陈记米铺,大江南北都有分店,年底一股脑地将帐交到我这,我都能给他理清。更何况一个府邸的公帐?放心吧,没什么不好上手的。」
那帐房先生见势,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能焦灼地于一旁立着。
那三名外头来的帐房细细盘算了许久,起初时还都是一脸轻鬆,但随着盘点的帐本越多,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。
到了最后,终于有一人率先起身,与坐得近的一位帐房耳语了几句。
另一位见状,便也凑了过来。三人低声探讨了一阵,终于还是那位陈记米铺的拿了一堆帐本,走上前来,对众人一拱手,略有些为难道:「诸位贵人,这帐……」
老夫人也曾经主过中馈,见他这幅神情,便知道帐里定是有什么问题,想必是那几百两银子的亏空,遂道:「先生但说无妨。」
那帐房迟疑一下,慢慢道:「帐中有不少对不上的地方,亦许多可疑之处,像是……人为改过帐册。光我们三人查得这些帐里,便有上千两银子的出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