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金玉直见着好不容易甩掉了缠人的潘湜,心上鬆了口气,正欲拎着青团及清明馃等回家,却忽地被人叫住。回头一看,却是怜怜蹙着眉,细声斥道:「十二郎,你又把二十娘一个人儿丢在哪儿了?状元郎倒是心大。与阿郎说过几回了?二十娘再懂事,那也是小孩儿,阿郎可得照看好了。」
金玉直听后,眉眼放柔,见她手里拿着拨浪鼓等物,拎着个沉甸甸的搭子口袋,旁边却也没跟着什么人,稍稍一想,不由笑道:「娘子可是迷路了?」
怜怜双颊微红,清了清嗓子,道:「倒教阿郎瞧出来了。奴不过是看了会儿杂技,便被人群给衝散了。好不容易见着个眼熟的,却是阿郎。」
金玉直微微一笑,帮她隔开人潮,又伸手欲要帮她拎口袋,怜怜却笑道:「阿郎身子这般纤瘦,力气只怕还不如奴呢。奴干惯了活儿,这口袋看着坠得慌,奴拎起来,却也轻得很。」
金玉直失笑道:「我好歹也是个男人,还没有孱弱到那份儿上罢。」说着,却是硬扯着她的搭子口袋,放到了自己的肩上,怜怜见他难得如此强势,不由双颊微微带着绯色,多看了他两眼。说老实话,除了状元郎外,怜怜她见过长得最俊的男人,便是徐家大哥儿,只是徐子期的性子太吓人,怜怜老觉得他会突然拔剑,直指自己喉间。和他待上小一会儿,怜怜都不敢再多看两眼他那张脸。
而这状元郎的长相,眉眼那是一等一的标緻,除却额上旧伤,真是一点瑕疵也无。怜怜看着,只觉得心上愈发柔软,忽地又听得眼前郎君说道:「前些日子,我忙着为官家办事,无暇看顾玉缘,每日里只给她些铜钱,让她买东西吃。谁知玉缘却一直将钱攒了起来,兀自挨饿,肚子每日咕咕的叫。」
怜怜一听,瞪眼道:「可不是么!她饿得那般可怜,奴怨了你好一回,之后便令瑞安小郎君从食盒里分给她些东西吃,再之后,奴给郎君和小娘子备菜时,便会多带一份——好好好,奴知道阿郎又要谢了。不必谢,不必谢,不过是炒菜时叫厨娘多抓两把菜的小事儿,二娘也是同意了的。玉缘这般讨喜,谁忍心看她挨饿?」
金玉直却自怀中掏出了些银钱,恳切道:「我询问了玉缘,问她为何攒钱,却原来之前元宵灯会时,玉缘收了阮二娘和徐小将军的银钱,当时不知,知晓后便心中有愧,念念不忘要将钱还回去。这是小娘子的一份心意,数额虽小,但情意甚重,还请怜怜娘子转交与小将军及二娘罢。」
怜怜但觉得脑子疼,连忙摆摆手,随即苦口婆心地道:「你老是把恩情挂在口边,人家还怎么和你好好说话?恩重如山,这山压着你,也压着奴,这可不好了。」顿了顿,她又低声道:「徐小将军是个锋芒毕露的人儿,总会有碍着人家的时候,阿郎若是能在那紧要关头,帮上奴那主人一回——也不必费多大力,就说两句话就行——那便算是报了恩了不是?」
金玉直闻言,轻轻点了点头,笑了笑,记在心间。
且说阮二娘回府之后,颇有些心力交瘁。她甫一推开屋门,阖上门扇,绕过屏风,正打算唤来香蕊为自己涂抹伤药,却忽地瞥见那花鸟屏风之后,徐小将军正挺直脊樑,坐在桌边,见着她后缓缓抬眼,目光清冽逼人,却是薄唇紧抿,一言不发。
流珠见状,稍稍一嘆,也坐在桌边,并不看他,只垂着眼儿,睫羽微颤,颇有些无奈地笑道:「大哥儿要说甚话,一股脑儿地全说了罢。管它甚难听话,追欢卖笑的婊子也好,附凤攀龙的荡妇也罢,儿都能受得。大哥儿若想拿剑捅个对穿,还是算了罢,儿惜命得很,只这条命不能给你。」
徐子期却声音微哑,看着她手里攥着的小瓷瓶,沉声道:「那人给你赐了药?可曾涂过?」
流珠挑眉道:「没来得及涂呢。」
徐子期闻言,却眨了眨眼,凝声道:「我给二娘涂罢。」
流珠一听,面色一冷,一笑,道:「那掉下来的花儿,零落成泥了,倒是人人都想碾上一脚?」言罢,她怒火平生,正欲哄他出去,徐子期却缓缓说道:「我若果真有这个腌臜心思,早就动手用强了,二娘这小身板,如何比得过我的力气?二娘这伤处在颈背之处,非得旁人帮忙不可,我倒想请教下二娘,二娘想要谁来帮忙?譬如怜怜?」
流珠面色稍稍缓和了些,垂眸低声道:「怜怜甚也不知,你莫要难为她。」
徐子期又道:「那便是香蕊。」见流珠默认,徐子期眉头一蹙,冷声道:「她既然有外心,为何不早早将她发卖?约莫也不止她一个,早该全打发了。」
流珠缓缓道:「早年间时,儿确是这么做的。只是旧人去了,便会有新人,只要那人有心,便是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香蕊虽有二心,但儿往日待她不薄,她也不是个全然狠心的,与儿总有些情面在。若是换了新人,一分情面也无,反倒还不如留个香蕊。」顿了顿,她又皱眉道:「你莫要妄自动手,打草惊蛇。」
「那二娘就决意这么忍着?」徐子期沉默半晌,两手交握,关节间铿然作响,显见隐忍得十分辛苦。
流珠淡淡然望了他一眼,随即道:「儿的心思,不甚要紧。你且放心罢,官家将朝堂与闺阁分得清楚,儿如何行事,多半还是不会误了子期的前程的。子期若是介怀,儿可以搬出去和那些女工住在一起,倒也不会惹了閒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