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边往前走,边与钟晟说:「白日里千人拱手,入夜后万盏明灯,这可一点都没夸张。」
钟晟走在江小少爷身边静静听着,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声,他安静地看着对方,眼神柔和下来,像是一潭巧克力浆,甜蜜又粘人。
江一鸣话渐渐少了下去,耳朵根却是慢慢红了起来,难得地在钟晟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。
钟晟注意到后,主动开口道:「这块地方你很熟悉?」
江一鸣顿了顿,他熟悉这里,当然是上辈子曾在这儿久居过一段日子。
刚才兴头上来,一时没注意,险些露馅,江一鸣咳嗽一声,扯了一个自己都不怎么信的藉口含糊道:「……你说要来这儿,那我当然提前做了些功课。」
钟晟闻言微点头,没在意对方话里的真真假假,他笑笑说道:「倒是没想到时过境迁,这里变了不少,但是韵味却还在。」
江一鸣赞同地颔首,就看见边上摊位在卖孔明灯,他心念微动,有些想玩。
他假意嘟哝:「又不是什么特别日子,怎么还有孔明灯出摊?」
「诶呀一听您口音,就知道您是外乡人了吧?您不知道咱这儿的故事正常,这孔明灯放,是为了纪念千百年前的圣人,每年到了这个月,咱镇里到了半夜十二点,家家户户都会点一盏孔明灯,为圣人的转世祈福呢。」出摊的年轻小伙说道。
「圣人?」钟晟问。
「老人们口口相传下来的,曾经有位国师在我们这儿住了很长一段日子,国师大人的本事大得很,说得中何时布云、发雷、落雨、雨停,连雨数多少都算得清清楚楚,多亏了那位国师,本是灾年的一年,粮食收成却没怎么遭殃,那一年都没人饿死,活下来全亏了国师。」出摊的小伙语带推崇嚮往地说道。
小伙说道:「那位国师,是真正通天彻地的人。老人说,国师陨落的那一个月,我们这儿就放孔明灯夜夜达旦,为国师的魂祈福,后来每年到了这个月份,这个习俗就一直延续下来,国师大人的转世能受到一点点荫福就好。」
江一鸣愣了愣,站在原地没有说话。
出摊小伙扬起一个笑脸问他们:「你们打算买吗?」
「嗯,两个谢谢。」钟晟心跳快了两拍,他呼吸颤了颤,旋即应下,毫不犹豫地掏钱。
「好嘞!」小伙利落地给钟晟包了两个孔明灯,还附送了两盏蜡烛和一盒火柴,「谢谢两位先生,国师大人也会保佑你们的!」
江一鸣:「……」
江小少爷盯着钟晟手里的两盏孔明灯,知道这里放孔明灯的原因后,他就一点都没兴致放了,他抽抽嘴角:「你买这个做什么?那个国师都死了千百年了,求他保佑还不如求神仙保佑。」
「不求他保佑。」钟晟说道。
「?」江小少爷挑挑眉头,「那你买了干什么?」
「就和这儿的当地人一样,放飞孔明灯为他的转世祈福。那么多人因为他才活下来,他值得这些。」钟晟说道。
「本来就是他该做的。」江一鸣嗤了一声,伸手拨弄了两下纸糊的孔明灯,脚下却是顺从地跟着钟晟走到小溪边。
「没人规定他生来就该做这些。」钟晟说道,低头搭起孔明灯,「是因为他做了,所以那些人才心甘情愿喊他圣人,本就与他利害无关的事情,他却愿意相救,就是圣人。就算那个国师什么也没做,谁也不能说他什么,凭什么就该他来做?」
「他要是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,那就是造孽。」江一鸣说道。
「那就是天命定数。」钟晟说道。
江一鸣稍稍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:「天命定数也有漏洞可钻。」
他当年救了灾年,并没有改天行降雨,只是教那些村民如何护好庄稼,没有改天命,却救了人。
钟晟还在搭孔明灯,闻言说道:「钻不钻是选择,天命定数就是天命定数。你……他动得了是他的本事,不动,就是那些人本就该走的命。」
江一鸣微怔,旋即哑然失笑:「你这人还真是……你放孔明灯的时候记得把这些话捎上,说给那个国师听听。」
「好。」钟晟应道,眉头微皱,手里纸糊的孔明灯都快被他捏破了,结果还没搭起来。
江一鸣看了,啧啧两声,赶走钟晟:「没想到你还是个四体不勤的,孔明灯都不会玩?我来。」
现代人有几个会搭孔明灯的?钟晟没说话,把两盏孔明灯全都交给江小少爷。
小少爷三两下就搭起来了,点了蜡烛放进去,一盏递给钟晟,一盏拿在自己手里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孔明灯相抵,烛光映着两人的面孔。
江一鸣低声说道:「孔明灯是求天神庇佑,那我就求天下太平,四海福泽。」
钟晟看了他一眼,淡淡说道:「求国师转世此生平安喜乐。」
江一鸣一怔,蓦地抬眼去看钟晟,钟晟却是闭着眼,面色平淡,像是真的只是许愿而已。
「该放手了。」钟晟开口,看向江一鸣。
江一鸣下意识地鬆手,手里孔明灯随着钟晟的那盏,一道晃晃悠悠地朝天际飘去。
不知觉,周围远远近近已经点起了大大小小的孔明灯,这会儿天上映着烛光,竟是一副极少见的人间美景。
江小少爷抬头怔怔看着漫天的孔明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