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倒要好好看看!
……看看他平生第一个没送出去的礼物,到底长的是什么样。
回到旅馆后,穆朝确认甩掉了所有跟踪的人,才小心翼翼地放下那个立方体。桌上之前就摆着两个不同颜色的立方体,现在是整整三个:
这便是虫族的巢了。
穆朝谨慎地在上面裹满自己的精神力,避免这些巢散发出辐射或者信号。现在他三颗都拿到手,不免鬆了口气。
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三颗立方体,穆朝不由得有些出神。夏恩方才暴怒中带着恳求的神色又浮现了,他眉宇间难免有些复杂。
他摇摇头,扫空那些无谓的思绪,伸手点亮灯,仔细研究起那几个立方体来。
夜很快深了,窗外渐渐黯淡,最后落成纯粹的黑。晕黄灯光落下,倒映出青年专注而空洞的侧脸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色都要熹微时,那拿着立方体的手终于停下,指尖鬆开,东西滚落在桌上的同时,那双金色眼睛也缓缓闭上,侧脸贴着冰凉桌面,穆朝竟就如此昏昏睡了过去。
他一睡着,整个人都蜷在一起,手指握拳,指节弯曲,像无时无刻不陷在噩梦里,连眉心都蹙紧。
就连呼吸声都若有似无,带着一股沉沉的不安,好像白日里那些用无神来努力掩盖的痛苦都在夜里涌出,变成毫无防备的梦魇。
旋即灯光忽然熄灭了。
一张毛茸茸毯子被披在沉睡的人肩上,将穆朝整张雪白瘦削的脸围成一圈。青年在毯子里不自觉地蜷了蜷,长长的睫毛扫过谁的指尖。
那手指顿了顿,许久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穆朝沉睡的眼睑,想揉开他皱起的眉心,却又恐惊扰他好梦,珍之重之,敬之爱之,好像手下人不是人人唾弃的怪物,也不是所向披靡的战神,只是个尚害怕梦魇的孩子。
一个仍需要谁来保护的孩子。
隔日穆朝是被敲门声惊醒的。他困顿地睁开眼,惊觉自己难得睡了整夜。抬头往窗外看去,已是日光大盛了。
穆朝伸手揉了揉脖颈,毯子顺着他肩脊落下,他无意识将那毯子抓住搁在椅背上,望向还响着的门。
精神力稍微一探,穆朝皱了皱眉,沉吟片刻,还是过去开了门:
「有事么?」
门外,正是神色倔强的夏恩。这位少公爵执拗地盯着他,张口便说:「你搬来我家——」
穆朝抬手就关上门。门外人听起来气急败坏,穆朝并不搭理,径直走到桌前看着三颗巢发呆。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响,逐渐有砸门的趋势。
穆朝皱了皱眉,终究还是起身,再次把门打开。
他没给夏恩一点开口的机会,斩钉截铁地说:「你想拿我的消息去讨顾流缨欢心,随便你。但我不会跟你走。」
夏恩顿时目瞪口呆:「我不是——」
「还是陛下承诺了什么赏赐?你若想要,我如果能弄来,也会尽力帮你。」
「……」夏恩脸涨红,他死死盯着穆朝,面颊都鼓起一块。
「餵……」好半天后,夏恩才开口,声音又哑又黏:「我看起来,是那种会为了个什么东西就出卖你的人吗?」
穆朝话都不用说,只淡淡一个眼神。剎那间夏恩只觉得自己被剜了心。
他低下头,忽然笑出了声,渐渐的,连眼泪都笑出来。从始至终穆朝都漠然地看着他,等听出那笑里面的哭腔,又露出点疑惑。
可惜这么多情绪,就是没有心疼。
夏恩想,现在他一点都不像自己。照往常,他早就破口大骂,废物杂种骗子什么难听骂什么,但这时候,他却再没办法说出口。
「你记得么?」夏恩问:「我们第一次见面。」
穆朝微微绷紧了,幸好夏恩似乎也没指望他的回答:「你不记得了吧。我本来也不记得,但忽然就想起来了。」
他抽了抽鼻子,好像刚刚那句只是随口閒聊,又把话题岔开:「为什么你不肯和我一起住?」
「我一个人也能生活,况且同你一起,被发现的风险太高了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帮你遮掩?」
「你会么?」
夏恩多想说自己会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想来说出口也没用,面前这人也不会信的。此时夏恩忽然注意到穆朝身后的房间,小小的,有些逼仄,虽然肉眼可见的干净,但家具都很朴素。和皇宫、和自己的庄园,都是完全不能比的。
于是他问:「你舍得吗?就算我们对你……对你不好,但你毕竟还算是皇子。你现在离家出走,相当于自己放弃了这个身份。」
「为什么不舍得?」穆朝垂下眼,语气平静:「我只是放弃了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而已。」
「可陛下和顾留钧会伤心——」
「够了,」第一次,穆朝打断了夏恩的话。他皱起眉的样子都好看,看夏恩的眼神,好像夏恩说了多不可理喻的话:「他们怎么可能伤心?」
哪怕他死了,他们都不可能伤心。
「你是陛下的孩子,也是顾留钧的……他的朋友。你失踪了,他们为什么不伤心?」
「你错了。」穆朝摇摇头,难得有耐心。
「他们只想要SSS级的穆朝,」他说:「而不是我。」
这句话对夏恩来说简直就是谜语,他愣愣听完,好半天都说不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