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他还真没有拒绝的绝妙理由。
皇帝命他提督军务,这是莫大的信任,这种时候陈靖要是敢跳出来说一句我吃亏了,那这就是枉负圣恩不知好歹。也不需要收拾行李去朔州,直接收拾包裹回老家吧。
云州学派的数个官员出面反对,但理由不太站得住脚——毕竟私心不大好拿到檯面上说。
陈靖只得不甘不愿地含泪谢恩。
桓悦善解人意地命他不必这两天就动身,可以稍等几天,和述职完毕准备离京的长兴侯一同前往朔州,反正宣化也在朔州,一起走更安全且方便。
陈靖:「……」我并不想这两天就走!
第65章
明湘:我现在逃跑来得及吗?
陈靖在朝堂上左支右绌无力回天时, 明湘正在重檐楼三层的包间里喝茶。
包间宽大的红木桌面上摆满了各色佳肴,香气扑面而来。重檐楼的侍从小心地端下两隻雪白瓷盏,分别放在了两位贵客面前。
这桌上不乏有极其名贵气派的菜餚, 然而压轴的却是小小两隻瓷盏。侍从们布完菜, 立刻不发一言鱼贯而出,转瞬间包间门扉合拢,不闻半点人声。
打破寂静的是坐在明湘对面的老人。
当朝首辅,叶问石。
「莼菜鱼丸羹。」叶问石做了个『请』的手势。
明湘喝了一口, 赞道:「果然鲜美。」
叶问石道:「菰菜、莼羹、鲈鱼脍,这三者当数吴阳府所产最佳,可惜吴阳府远在南齐,等閒不得运,重檐楼的莼菜羹只能用嘉州所产,要次上一等, 饶是如此, 也是难得的风味了。无怪乎前人为之弃官归乡, 果然名不虚传。」
在叶问石苍老平定的话语中,明湘平静地喝了半盏羹, 接过梅酝奉上的帕子沾了沾唇角,才道:「莼羹虽好,张季鹰辞官归乡, 却未必真是为了它。」
叶问石哦了一声:「郡主话中有话?」
明湘淡淡道:「首辅在此设宴见我, 也不是真的只为了请我吃一顿饭吧。」
她抬眼,迎上了叶问石的目光。
叶问石已经很老了,那双眼睛苍老而浑浊。然而他的眼底, 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彩。
「郡主是聪明人, 和郡主说话, 兜圈子没有意义。」叶问石说,「那我就直言了,盐引。」
「什么?」明湘问。
叶问石紧盯着明湘的面容,发觉从始至终她的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,只好轻嘆一声:「严文珺。」
叶问石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,明湘心头一颤。
然而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,反而稍微朝后仰身,平静地迎上叶问石的目光:「首辅大人何必故弄玄虚呢?」
叶问石终于长长嘆了一口气,语气中却没有失望,只有胜券在握:「严文珺的盐引资格并非天衣无缝,经不起仔细查,我既然将这个名字拿了出来,郡主就该明白,我手里一定有证据。」
明湘的眼梢一点点压紧,压出刀锋般凌厉的弧度。她定定凝视着从容自若的叶问石,似乎在抉择。
片刻之后,她慢慢道:「没错,我确实认识严文珺,所以呢?」
严文珺这个名字,在京城里可能没多少人知道。不过要是拿到大晋南边那几个州去,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
那是一位近年来崛起的,赫赫有名的新晋大盐商。
——同样的,也是明湘手下一位不为人知的亲信,兢兢业业赚钱,供养一整个『清酌』队伍。
明湘私下养了一整支秘密暗卫『清酌』,不在明面上鸾仪卫范围之内,不为君王朝臣所知。这就意味着她不能从国库或者帝王私库里掏银子出来,必须要自己供养。
然而养私兵,历来都是很耗银子的。尤其是明湘对『清酌』寄予厚望、要求极高,这就导致了清酌里的每一个精锐,几乎都相当于是用半人高的银子生生堆出来的。
这样的养法,即使明湘再有钱也不能坐吃山空。所以她在桓悦登基、鸾仪卫建立之初,也就是她的权势急速扩张之时,派出了手下的数名亲信,为清酌的运转赚取足够的钱财。
严文珺就是其中之一。
这位满脸写着和气生财的胖盐商,能短短数年间把生意做大,银子流水一样送回来,当然离不开藉助明湘的权势。别的不说,对于盐商来说必不可少的盐引,如果严文珺背后没有明湘,他这个新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拿到盐引的机会。
因此,严文珺和明湘之间的联繫虽然隐蔽,但叶问石要是下了力气去查,明湘毫不怀疑他能查出来。
——「所以呢?」
严文珺拿到盐引的手段确实不合规矩,见不得光,但那又怎么样呢?
盐业本就暴利,每个大盐商都少不了上下打点。京城里和盐商沾边的朝臣绝不只区区几个,就算拿到朝会上去说,也算不了多么大的事,最后还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。
叶问石的声音沉稳而笃定:「严文珺的盐引来路不清,想必官运资格也不会来路很正。」
明湘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。
失算了。
叶问石醉翁之意不在酒,实际上剑指的是严文珺的官运资格。
果然,叶问石的声音再度响起:「如今都察院正协同上下,清查官运资格发放一事。」
明湘手下像严文珺这样派出去在外经营的亲信不在少数,严文珺不是唯一一个。因此他在外儘管是借明湘的权势行事,但明湘不可能也没必要事事过问。在叶问石提起严文珺的官运资格之前,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严文珺有官运商人的头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