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……」祝银屏又重复了一遍。
荒诞不经的事已经够多了,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,杀过人,放过火,死过一次,居然还又重新活了一次。
可是以上所有那些事加起来,好像都比不上陶子谦落泪更让她惊讶。
祝银屏不记得见过陶子谦真正失控,他一向冷静自持,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,连被她奚落打骂,气急了最多也就是甩门离开,仿佛不屑于和她争吵。他的淡定不为所动,衬得她无比沉不住气,曾经让祝银屏恼怒不已。
……这样的陶子谦,居然也是会哭的么?
祝银屏手鬆开,坐回位子上,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陶子谦。
「屏娘……」他开口了,眼眶里溢满了水,一说话,又有两颗滴落。
「……为什么不爱惜自己?」
陶子谦的声音和平时不大一样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「我八岁丧母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十六岁丧父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,你还想让我二十四岁丧妻吗?」
「我……」
「屏娘,」陶子谦把手放在祝银屏肩膀上,迫使她看向自己,「当初站在着火的角楼外,知道你在里面,我是什么心情,你永远不会知道……可你今天,又让我体会了一次……你怎么敢……」
「子谦,我……」
「别再吓我了。」他收回手,嘆气,「再来一次,我真的受不住。光天化日之下,你去给他们投毒……会发生什么事,你究竟想清楚了吗,你难道就不害怕?」
祝银屏已是泪流满面。
她没有那么威风,她是害怕的,比她自己想像的更害怕,只是用一口气强撑着做她认为该做的事。也许,就算陶子谦不来,再被许寿春拖延一会儿,再遇上什么琐碎的事,她心里的退意也将会盖过仇恨。
可是……
「可我不甘心放过他们。」她擦擦眼泪,倔强地说。
「从前是我自己蠢,看不清人,绕不过弯子,可以过好的日子都给糟蹋了,还给了他们可趁之机……你怎样看我,把我当什么人,我都没得抱怨。可是,他们……他们欺人太甚,害我一次两次还不够……」
她又流下泪来:「这一世我明明都躲开了,我都那么努力地提防了,好不容易……为什么,为什么他们还不能放过我,又来害我娘,害我?!让我就这样忍了,我不甘心!死也不甘心!」
祝银屏抹了一把眼泪,勉强笑了笑:「和你说这些,你大概还是觉得我傻,明明自己什么都做不到,却咽不下这口气,只能把自己气死……你那么厉害,做什么事都那么轻鬆,不会明白不甘心是怎样的滋味……」
「不是。」陶子谦拉着她的手,淡淡说了一句。
「嗯?」
「我懂。我……有过很多不甘心。」
祝银屏不信,以为他在安慰她:「比如呢?」
「比如……」
陶子谦低着头,轻轻抚摸着她的手,像是不大习惯这样倾诉,干咳了一声,才继续:
「比如,小时候,一起开蒙的童子里头,我书背得最快,字写得最好,夫子说十岁上下就可以去参加乡试了,以后最差也是举人,没准还能考中进士,混个官做做。可是没读几本书,字认得差不多了,我爹说要我继承家业,让我跟着他学算帐、记帐,带我从种桑养蚕做起,连同织绸染色,每一件事都要去看、去学,每天累的只想睡,根本没办法去塾馆,这辈子是当不了读书人了……」
「后来我娘死了,我爹忙得焦头烂额,没空管我,把我放到武师家里。那时候还不大懂死生之事,在师父家反而过得很开心,每天练武比别的师兄弟都认真。师父喝多了喜欢吹嘘,总讲起他年轻时行走江湖的事情,听得我心生嚮往,想着要好好练武,以后至少要在江湖上行走几年,混个侠客的名头,等老了再回去接我爹的班。不过没想多久,我爹又记起我来了,让我跟他到各地行走,熟悉道路,认识人脸。」
陶子谦长嘆了一口气:「练武练到一半,侠客也做不成,后来我爹也去了,有一大堆人等着开工吃饭,就更别想了……你看,我不甘心的事真的很多……」
「最不甘心的一件……有一次,偶然遇上了位美若天仙的姑娘,回家后一直在想她,可是她出身高贵,和我天壤之别,若是慢慢来,我将和她永无交集,只能先想办法娶回家再说。幸好,幸好她名声不佳,还有个软弱又糊涂的娘,只要稍稍推波助澜、威逼利诱一下,她娘就全没主见了。我娶到了她,却让她讨厌我、恨我……」
说到这,陶子谦自嘲地笑了:「呵,她从前竟然想嫁给薛达,我又不是不知道薛达什么德性,他不会是什么体贴人的相公,我至少能做的比他好……可是没用,她和我在一起那么痛苦。我手底下那些掌柜伙计们,娶了妻的都说小别胜新婚,可我的新婚之夜不提也罢,久别还要更糟……每次出远门回来,她总是把自己喝到烂醉……她不是嗜酒的人,我知道,她只是不想和我行房,或者,根本就是不想见到我。薛达位高权重,可他也被名利地位束缚着,比我更不自由,从前我并没羡慕过他。但那些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不是我,换个身份,像薛达一样,她应该也会喜欢我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