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云珠,小红,你们两个扶老太太回房休息去。史管家,请个郎中过来,再给母亲号号脉。其他人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。」
他一口气下了许多命令。陶子誉讪讪地答应了,顾氏和胡婉仪也不会有异议,其余人更不敢多做停留,各自按令行事,散了个干净。
只是胡婉仪走时,回头看了几眼。
祝银屏不无恶意地扬了扬头。
「咳,祝三娘子,三小姐?」
祝银屏把目光放到陶子谦身上,见他夸张地鞠了个躬:「三小姐,陶某方才出言不逊,让您生气了,实在罪大恶极,陶某知错了,真心实意给您赔罪。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,怪我也就罢了,实在不行打我一顿也不要紧,千万别把自己给气坏了。小姐坏了一根头髮丝儿,把陶某给千刀万剐了也不够赔,要是坏了两根儿,还得劳烦别人把碎成千万片的陶某重新粘起来,再切一遍……」
那车夫装不存在装了有好一会儿,听了他这番话,终于没忍住,闷笑了一声。连翠儿也给他逗笑了。
他总是这样,祝银屏气恼地想。
可偏她没办法,被他胡乱一打岔,原本的满腔酸楚,淡了,散了,分崩离析,重聚不起来。
「你刚才说,我给你下跪拜年?」祝银屏不想这么放过他。
陶子谦直起身,左瞧瞧右望望,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,把脑袋往前凑了凑,小声说:「那我也给三娘子跪一个?」
左右这条巷子几乎只有他一家,没什么閒人经过,家人们也不敢胡言。陶子谦是不在意的,脸皮厚的人,总要多担待些嘛!
「什么叫『也』,我才没给你跪!」祝银屏柳眉倒竖,眼睛圆睁,「陶子谦,你不要以为说几句轻飘飘的话就算完了!」
翠儿有些诧异,她家小姐平时不会得理不饶人呀,今天这事其实不大,怎么反倒气成这样?她缩了缩脖子,不敢说话。
「小姐教训得是,」陶子谦并不恼怒,顺着祝银屏的话说,「光说不做哪行,这样好不好,我送小姐一样东西赔罪吧……丰瑞祥里任何一样东西,只要小姐看上了,陶某都可以送。」
「是么……」
祝银屏细细打量着陶子谦,他那双眼眸,即使满嘴混话时也还是深不见底。祝银屏很想问,如果她想要的是金雀抱珠钗呢?又如果,她想要的是他呢?
他也肯给吗?
没意思。祝银屏意识到,她想要的,他便是给,她也不能要。
她又不是胡婉仪,明知是有妇之夫还要凑上去,她比胡婉仪强的地方不多,这份骨气总不能再丢了。
「不用了,」祝银屏涩涩地说,「不用跟我道歉,倒是我,应该谢谢伯母救我。」
「不过,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一件很小的事?」
……等她做完荷包,祝银屏还是想让陶子谦收下。
然后,就不用再见面了吧。
第41章 选择
「郎君特地把我找来,就为了说这个?」
胡婉仪打开石桌上的簿册,只略略看了眼,便又合上。
她抬起头,迎着陶子谦的目光,问:「我不明白……为什么?」
陶子谦淡笑着回望,斜阳映照在他脸上,给面庞裹上了层橙红的光辉,眉眼温润,看起来比平素还要和气,但他说出的话却没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温度。
陶子谦轻声说:「他们做的簿子,我扫了一眼,写的很详尽,如今六姑的生意做大了,早不需要这点些小利益,我晓得六姑为人慷慨,不好给我们提出来,宁可自己额外多操份心。陶某现在不但帮不上六姑,每年赚这笔差价,做得太卖力气吧,怕反而影响六姑本店的生意,若做得敷衍,却又怕六姑怪罪,也是左右为难。两边都拘着手脚,不如就这样算了吧。」
「算了……」胡婉仪重复着这两个字,无尽怅惘。
末了,她却说:「夏日坐在这水榭里头,清风拂面,令人心旷神怡,果然不错,郎君不光财力惊人,更还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呀。」
陶子谦难得邀她过来,既没选在正厅,也不在书房这等平时议事之所,却在这室外的小榭里,怕是存了避嫌的意思,胡婉仪看得透彻,口中却故意讚嘆。
「陶郎,你当初是怎么遇上六哥的,六哥去的时候是什么情形,提到我都说了哪些话……你再同我说一遍吧。」她停顿了下,像是忘了刚才谈论的事情,神情略显哀伤的,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。
这几年,只要见她,总免不得被要求做这件事。
陶子谦从前没往深了想,还纳闷六姑是不是记性不好,一段话,翻来覆去听,就能听出花来不成?不过,未亡人怀念自己男人,理所应当的事,由不得他人置喙,陶子谦每次都老老实实听命。
后来才意识到,胡婉仪追思的心未必有多重,更多的反而是提醒陶子谦,无形中以恩义压人,让他不要忘了承诺。
想通了这道关节,他揣着明白装糊涂:「如您所愿。六年前,我被人介绍去西北,想着在开战前囤积一批天山雪莲花。可道路不熟,耽搁了行程,还没走到天山,战事就已经打响,一行人被困在路上,消息不通,摸索着道路返回中原,结果却误入两军交锋的地段,不幸遭遇了一股鞑子兵。」
陶子谦低下头,默默饮了口茶,继续道:「所幸那帮鞑子是刚被国朝击溃的散兵,上来先砍死了几个带刀的护卫,就光顾着抢马抢吃的,才让我们剩下几人藉机逃掉了。我们慌不择路,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催马狂奔,有人落下也不敢回头看,从正午跑到夜晚将近,就只剩下四个人和三匹马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