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太阳落山,凌疏刚讲完自己曾经经历过霸凌的故事。
她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曲知恆说点什么。
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髮,然后说:「以前我不知道你的经历也就算了,但是我想如果重回十年前的话,我不会让你受欺负的。」
她嗤笑:「我那是在国内,你从小在欧洲,远水救不了近火,不过……还是谢谢你。」
她主要觉得曲知恆这样温柔的性格,那些人肯定会连他一起欺负的,所以心里还是觉得自己面对比较好,其实一切的困难如今都克服了,现在回想起来没有太多的恐惧了。
不像小时候,那些霸凌者在放学的时候告诉她:
「你长期跟着外公外婆一起住吧,你最好别回家告状,我们每天都会从你家门口路过……」
于是她在这样过程中,选择不向任何人求助,小时候不知道成年人解决问题的途径,会屈服于短暂的疼痛的凶神恶煞的威胁,将那些威胁信以为真。
却唯独忘记,他们不过也只是高年级的小学生而已。
她后来发现,只要自己懂得示弱和周旋的,就不至于被打。
只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,她都在反省和懊恼自己的懦弱,想像着时间重来,她就有办法去让自己从威胁中解脱出来。
也很很多人在少女时代之前,都曾有一瞬间想像过是否救世主会存在,还自己一份不用担惊受怕和惶惑的生活。
只不过少女时代之后,就会接受往后人生里,反抗命运这件事,只能交由自己亲自完成。
曲知恆是这样回答的:
「即便远在欧洲,但其实,想把手伸过去,并不难,至少十年前的曲知恆,已经可以办到了。」
这一瞬间,凌疏在夕阳的柔光中睁开了双眼,心中似感到无数安慰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,静静地说着,像是在喃喃自语:「原来,成年之后,也会遇到童年救赎者。」
「有点迟了,抱歉。」他有些惭愧地说道。
「你小看自己了,你远不止可以救赎我的童年……」凌疏听到他的道歉又忍不住笑了。
「还有往后余生。」
这句话,是曲知恆补充的。
在夕阳从远方的青山外彻底消失的时候,曲知恆开口用非常平常的口吻说着一段沉重的经历:
「其实,在我成年之前,我母亲一直很讨厌我,几乎是没有缘由的讨厌,她也许也平等讨厌每个烦人的孩子……」
「她对我的殴打几乎是没有缘由的,但是我姓曲,就意味着我不能在被打的时候不能吭声,更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。」
「最惨烈的几次,我父亲带着我直接搬走,以隔绝殴打。」
「我曾以为是不是我的出现让她失去了什么,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至少知道她讨厌我的原因,我可以在任何一个方面达到同龄人中的最好的成绩,但是她讨厌我这件事,和我是不是个烦人的孩子,是不是个优秀的孩子无关。」
「我也以为是不是因为我天生有幻觉,她觉得自己生下一个怪胎,但是在我成年之后,她突然又对我加倍地好,让我无法对她说出任何拒绝……」
「我至今无法解读我对她的情感,以成年作为分界线,成年前对她的恐惧和埋怨,都无法战胜成年后她对我的好,我无法从任何一种技能和书籍中寻找到答案,正如她如今也说不清当年那样对我的动机。」
凌疏听到这些,喉头髮紧,哽咽起来,试图说一些安慰他的话。
但是曲知恆却说:「现在,保持沉默就好,不要说话,也不要追问,因为这件事的答案我已经不想寻找了,这并不是我内心所有痛苦的组成,而只是其中一部分。」
「这一部分,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部分。」
他哪怕在诉说痛苦,也不曾语气中带有憎恨,仿佛他本就是个没有憎恨和愤怒的人一样。
凌疏顺从他的意愿,不对此发表任何一个疑问和看法。
只是侧头,轻轻地吻了他的脸颊。
不追问,不评价,当然可以。
「但是我很爱你。」她对曲知恆低声说。
后来他们一路从奶油小镇往南。
抵达威尼斯,在夜晚的古老钟声中,在靡丽华美的灯光中,他们从凤凰歌剧院中散场出来,外面下起秋日暴雨,但是呼啸雨幕,不再是当日生离死别般的模样,没有血肉模糊的虞美人花丛。
他们坐在凤凰歌剧院的屋檐下,两人看着外界的狂风暴雨,相视一笑,将手中的香槟杯轻碰一下,一边喝,一边看着外面在雨幕中仓皇奔跑的熙攘人群。
其实大部分人如他们一样,不慌不忙地在屋檐下喝上一杯夜晚的意式浓缩,或是一杯Aperol,配上一杯冰水,可以在雨幕中喝上一整个夜晚。
曲知恆的时间里,驱车带她从一个个富有风情的小镇路过,品尝各地的野猪肉和葡萄酒,留下了旅途中的纪念品。
在一面高大的始建于中世纪的建筑前,一个衣着质朴的小提琴家,在白鸽满地的围墙下,拉着悠扬而经典的乐曲。
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,他们遇到了一个可以把古典吉他玩出无限花样的艺术家,他可以用吉他和路人对话,用一把吉他模拟出一个庞大的乐队,并自得其乐。
他们一共见证了古罗马人修筑的不见天日的地下城,在但丁扮演者用古义大利语的演讲下,寻找文艺復兴的踪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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