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摊开的那一页上正题了一行字:「赠平儿。」

平字上头用朱砂圈画,赫然涂满红色,乍眼望上去,如斑斑血迹。

那血渍顺着荧白而薄的桃花纸渗下去,染透半本书。

涂抹的人,定然是用了很大力气。

屋子里灯火昏黄,张久山的卧房就在一侧,正厅里,张元平的灵堂和棺材果然就设在此处。

沈祁看到他的灵牌,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还不知道他年岁几何,没来得及说上什么话。

愣神的功夫,李眠枫竟已经一隻手发力,直接把棺材板给掀开了。

真可谓……毫无敬畏之心。

暗黄灯火映照之下,沈祁毫无防备地和躺在棺内的青年打了个照面。

张元平生得眉清目秀,如今却双眼紧闭,脸上只有一层厚厚的晦暗,蜡黄惨白,再也看不见一日之前的神采。

致命伤在脖子上,一剑已经毙命,却纵横交错层层迭迭了数道伤痕,深可见骨。沈祁还扶着棺材发愣,李眠枫已经俯下身子仔细查看:通常这样的伤痕,要么是为了泄愤,要么就是为了掩饰什么。

细看之下,确有蹊跷。

透过已经干涸了的模糊血肉,能看出毙命一击是藏在层迭伤口之下的。这伤并非是正面对阵时被一刀洞穿,而像是有人从背后用剑勒住他的脖子,缓慢深入,直到血尽而亡。

可谓残忍至极。

同时又规整得可怕,非得在对方毫无防备抵抗时猝然下手,才能留下如此平滑的伤口。

李眠枫一面用空余的那隻手去触碰张元平的唇颊,以一根银针探进他的口中,试图寻找对方中毒的痕迹,一面背对着沈祁念叨:「你看,小和山人应当能看出他受得并非是刀伤而是剑伤才对,为何偏偏咬定你不放。」

半晌,才发觉沈祁并没给他回音,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。

年轻人仍盯着棺材里的张元平,身子站得笔直。李眠枫却看见他扶着棺材的手在颤抖,眼神也似乎没有聚焦。

察觉到事情不对,他将银针揣进怀里,用那隻手按上对方的手:「怎么了?」

他摸到不曾有过的寒冷。

沈祁像是被他这一叫叫回了魂,忽然喉头滚动了一下,背过脸去,弓身掩住嘴,整个人痉挛起来。

他发出小兽一样,嘶哑而痛苦的干呕声。

或许是他的爱恨都来的太迟钝,看见张元平的尸体,沈祁终于意识到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,只同他饮过一次酒,说过几句话。

而他甚至没来得及答应他,要一同去湖上泛舟。

李眠枫眼中顿生怜意,修长的手指抚上青年人尚且不够宽厚的脊背,慢慢地来回摩挲。

他不说话,只是默默陪着他。

沉默持续很长时间,沈祁的身体逐渐平復下来,支起身,艰难开口:「让哥见笑了。」

他眼角有一点红,但眼睛是干的。

李眠枫摇摇头,揽住沈祁的肩头,正要说点什么。忽听得窗外脚步声渐行渐近,已然停在门口。

有人来了!

他本应该早有察觉,偏生刚才一颗心全牵挂在沈祁身上,竟忘了自己正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
眼看已经避无可避,李眠枫将棺材一合,双眼四面八方一扫,推着沈祁钻进了灵堂的桌子下面。

屋里不亮,灵堂上又盖了厚厚的黑布垂到地上,这里兴许还能躲一躲。

唯独里面空间小得要命,他和沈祁几乎抱在一起,才勉强藏住手脚。

太近了。沈祁想。

他这辈子打离了娘胎,从来还没跟谁这么近过。

长这么大没做过亏心事,他想自己可能是有些过分慌张了,一颗心跳得快要把胸膛都顶破,两个耳朵里全是咚咚的震响。

李眠枫长得一副公子哥模样,到底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,浑身上下结实得很,沈祁感觉自己像是贴住了一块硬玉。

原来李眠枫抱起来,是这种感觉。

不对,他为什么要想这些?

沈祁心里猛然一惊,只觉得对兄长做了什么很不敬的胡思乱想,连忙缓缓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摒除杂念。

可杂念没摒除,他怕来人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特意让这口气吸的又吸又深,一下子就发现风里有种极其熟悉的冷香。

李眠枫身上的香气。

他本以为对方换了衣服,这味道也就随之消失了。可想来是他用这熏香久了,髮丝肌理中也早就染上了同样的味道。贴得太近,他发觉这冷香混杂着李眠枫身体上的温度,千丝万缕萦绕在他的鼻尖。

怎么这么热,沈祁觉得脸上发烫,连手脚都渗出汗水。莫非是余毒未清,自己又在发热了吗?

和他紧紧相拥的李眠枫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。

他自打钻进桌下便将眼睛紧贴着黑布,顺着织布的缝隙探查外面的情况。

果然是张久山回来了,他进门倒像是没发现什么不对,奈何站在张元平灵前便低头沉思,驻足不前。

直等的李眠枫额头上冒汗——虽然他干这种买卖不是一次两次了,但就以他的身份,如果真的被人从小和山掌门的卧房桌子底下挖出来,两派如何交涉暂且不论,光是他自己就丢不起这个大人。

再怎么说,他堂堂正天府第一剑,在外也颇有君子雅名,怎么能……跑去掀别人徒弟棺材板儿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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