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知惠也不绕弯子,直接道:「事情还要从熙宁大长公主的女儿,也就是谢侍郎的妹妹身上说起,此人闺名紫台。」
「琴灵宪的夫人?」
「正是她。谢小姐是先帝的外甥女,因为身份贵重,天资过人,自幼便深得先帝和太后的喜爱,几乎是在坤宁宫养大的。她与今上恰好同岁,是太后心中内定的庆王妃。可惜后来婚姻不谐,以致嫁娶失时——这就是熙宁大长公主和太后生分的原因。」
「可知何以不谐?」
田知惠将声音压得低:「我说出来,殿下休要恼怒。」
「自然不恼。」
「其中涉及庄敬太子。当年太后选定的太子妃,其实是当今皇后。」
杨楝心中一惊,怪不得谁都不敢提这事。
「然及至太子议婚时,先帝却不许他娶徐氏女,坚称只有谢小姐才是他认可的太子妃。太子不忍见父母失和,便称要因循祖制选妃于平民之中,不纳官身女子,因此才娶了殿下的母亲。如此一来,徐氏女被晾在一边,老忠靖王便不肯答应。最终庆王迎娶了徐氏。」
杨楝一时呆住了,尚且来不及消化这其中的千曲百折,只听田知惠匆匆道:「太后和熙宁大长公主皆有意为谢小姐另寻良配,怎奈谢小姐经此挫折便矢志不嫁,一度入山修道。后来……」田知惠停了停,斟酌字句道,「后来太子妃受族人牵连而获罪,隐居阳台山,先帝与太后便有意命谢小姐仍旧侍奉东宫。谢小姐却又不情愿,正巧那时琴督师来提亲,她就私自应下了。太后自然大怒。」
「这些事情,郑先生为何从不和我说起?」杨楝忽问。
「师父说,」田知惠嘆道,「为长者讳,这些儿女恩怨原不该告诉殿下。只看眼前形式,不说是不行了。殿下此番应对,心中须有个数。」
杨楝琢磨着他话中的意味,心中一时颠倒迷乱:「如今该怎么办?」
「不可得罪皇上。」田知惠道,「师父的建议是,顺着皇上的心意去办理。」
别过田知惠,杨楝只觉头大如斗,索性先回家歇着,釐清了思路明日再去礼部交代。彼时已近黄昏,程宁料他折腾了一夜又一白天,必是疲累不堪,早叮嘱厨房备下了晚膳,等他回来便开饭。林绢绢养胎不得出门,只有文夫人到清馥殿这边来问了个安。杨楝心中疑惑,却又不好开口询问。刚摆完饭,却见一个小宫人在门口探头探脑。他记起这是琴太微房中的绳绳,遂呼了进来。
「琴娘子睡下了,叫我在这儿守着,等殿下回家就去把她叫起来。」
「她竟睡得着?」杨楝诧道。
绳绳被吓了一跳,支支吾吾道:「刚吃了一大碗发汗的药……」
伤心得病倒了?他如是想着,不觉立刻起身往蓬莱山去。刚走到桥头,只见对面琴太微扶了谆谆的手正朝这边赶来,一眼看见他立刻犹豫不前,及至蹭到桥中相聚,却迎面便问:「你没事吧?」
杨楝一时无语。沉默中她稍清醒了些,屈膝道:「殿下万福金安。」
「没事。」杨楝问:「你怎么又生病了?」
她抬起微肿的眼皮道:「昨晚在后山待了一会儿。」
他看着她沉默片刻,忽伸臂挽住了她的腰肢:「跟我来,有话问你。」
她脚下绵软如泥絮,这一昼夜伤心惊吓不能安寝,及至见到他回来终于心中稍定,愈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,几乎是被他一手拎回了清馥殿。
杨楝留琴太微陪他用饭。琴太微侍立一旁,见桌上菜色俱全,正有一大钵火腿笋干炖的八宝鸭子,遂拣了一条鸭腿放在小碗里,添上热汤笋片,双手捧至他面前。杨楝道:「病了就坐着吧。」
她谢恩坐下,自家舀了半碗薄粥,就着几片酱瓜慢慢抿着。杨楝看看桌上一小盅炖蛋还算清淡,遂推到她面前。她低头用银匙划着名炖蛋,只觉毫无胃口,偶然偷看他一眼,却不妨他正眼珠不错地瞧着自己。
杨楝道:「今天我去你外祖母家走了一遭,你就不想问问是那边什么情形吗?」
「我……」她一时说不出话,眼中水色又渐渐漫上来,「怕你不想说呢。」
「吃完饭告诉你。」杨楝道。
她依言吃尽了,他便挽着她走入内室,遣开众人,关门坐好,正色道:「据谢侍郎云,昨日公主稍觉倦怠,未用晚膳便睡下了,及侍女夜间添香,才发现帐中已无气息。公主是在梦中故去的,并无一丝痛苦,你可以安心。可是,公主并无任何遗言留下。」
她默然不语。
他凑到她面前,柔声问:「你很伤心吧?」
她点了点头,忽又摇了摇头。她一直都明白外祖母时日无多,舅母忙着娶妇、嫁女都是这个缘故,然而外祖母只要活着一天,她心里那点希望就不会熄灭,哪怕那只是隔岸灯火解不得近处寒冷。如今终于人死灯灭,岂是伤心二字可以言尽。
「先帝病了很多年。」他似看穿了她的心思,淡淡道,「父亲去世之后,我被太后收养在坤宁宫,身边侍从尽皆替换,师门故旧一个也无,连乳母都被杖毙了。」
他停下来观察她的神情。这些宫闱秘辛向来为宫人们所忌讳,她倒是并不害怕,他继续道:「当时,我心中唯一的指望就是祖父。他虽多年不问政事,终究是一国之君,何况他一向疼爱我。可是等来等去,也没等到他来救我。我长大之后,将当年情形一样样回忆起来,才明白过来,他若是真能救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