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朝中事自不必殿下插手。但宫中事殿下可多加留意。」冯觉非道。
杨楝心中一凛,不觉问道:「冯大人所指为何?」
「若说宫中,眼下第一桩事,还是立储。」冯觉非轻声道,「本朝是有嫡立嫡,无嫡立长,皇帝的嫡长子就是那样了,按理说当立二皇子为储,只皇上迟迟发话,显然并不中意他。如今三皇子降生,皇上的心愿自不必说,但他未必绕得开长幼之序。明年二皇子年满十五岁,是封王之藩,还是备位东宫,就要有个了断。」
想起杨樗每日里仰着一张圆鼓鼓的脸,追着他叫他堂兄,问他书课,杨楝忽然有些失神。
留意到杨楝的神情,冯觉非道:「听闻二皇子在争取与忠靖王府联姻,以博徐党支持,须知他的母舅是徐家僚属,尤其和徐安照十分亲近。设若今年二皇子立储,可见之将来,必定仍旧是忠靖王的半壁天下,殿下……有太后看顾,殿下或者也能偏安一方继续閒散吧。」
已经是第三次用这话来刺激他了,杨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「设若不是他,」冯觉非微微笑道,「那么,诸事还可徐徐图之。」
他这话说得极婉转,细思却极凶险,杨楝不由得打断他:「你的意思是?」
「只是提醒殿下留心,没有别的意思。」冯觉非笑道,「到底是亲儿子,皇上即使存着废长立幼之心,也未必真下得了手,还得看宫中变数。」
杨楝不觉望向郑半山,却见他微微颔首。他心中便明白了:「我自当留意。」
冯觉非说了半天,亦觉唇角舌燥,喝了一口凉茶,又道:「殿下可知戴先生的近况?」
杨楝略知一二,却并未走动过。
冯觉非嘆道:「殿下固是守礼,不敢结交官员。不过戴先生终归也是殿下的授业师父……」
「冯大人见教的对。这个确是我疏忽了。」杨楝点点头,忽然问:「冯大人贵庚?」
冯觉非愣了一下,笑道:「二十五。」
「冯大人年轻有为,前途无量。」杨楝微笑道。
冯觉非盯着杨楝看了一会儿,这少年生得过于秀美,未免令人担心他犯了物忌,难免薄命。只是他们谁又是信命的?他肆无忌惮地挑拨他的野心,指给他一条穷山恶水的险途,却也算不准他心中是否早有丘壑,倒是谁在挑拨谁?冯觉非并不回答杨楝的问题,却说:「下官还有一句话,是余先生带给殿下的。」
「请讲。」
「余先生说,无论殿下做什么样的选择,他都一力支持。殿下小时候就很嚮往遨游海上,登蓬莱、揽瀛洲,若到了那一日……若将来有机会,余先生会备下木兰巨舟以待殿下。」冯觉非笑道,「下官家中,也有几条小船,亦愿为殿下驱驰。」
话已说到这份上,冯觉非心满意足,便称告辞。杨楝与郑半山俱含笑起身,将他送至亭外,望着他步履轻捷地消失于莽林之间。
杨楝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,从袖中摸出那隻珐琅盒子,朝郑半山亮了一下。
郑半山道:「是有一件事情,当年我和余无闻曾约定,要等殿下年满二十岁时,才能郑重地告诉你。如今形势有变,余兄是等不及了。好在殿下已经足够大了。」
杨楝低头笑了一下,余无闻和郑半山都是亦师亦友的长辈,性情却大不相类。郑半山久居深宫,一贯隐忍冲和,虽位高声重却若隐匿无形;余无闻叱咤潦海,长年雷厉风行,虽远隔千里却声犹在耳——他漂泊海岛不能登陆,还要派一个弟子到京城来守着,生怕自己久居帝都,耽于安乐,便迷了本性。
「郑先生要说的事情,」他缓缓道,「和先父有关吧?」
「确是太子的事。」郑半山道,「殿下,想听吗?」
杨楝沉默了。
「余先生是怕我再次和徐氏联姻,一生依附忠靖府。他真是多虑了。」他说,「不论是为什么,我都不会再做徐家女婿,他大可放心。所以,如果郑先生觉得还可以等等,那就不用急着告诉我。」
郑半山遂不再说下去。从十四岁之后,杨楝的心思变得深不可测,远超他和余无闻的预料。他或者早就听到过什么,毕竟谁也不知流言会从宫闱的那个角落里沉渣泛起。或者他仅凭藉猜测,就已经能够了解全部真相。此时他既然不想谈这个事情,何妨再缓缓,毕竟并不是一件能够轻鬆说起的往事。
郑半山想了想,转而道:「照如今这情形,徐家的婚事确实阻碍重重。且不说别的——皇后将琴小姐赐给殿下的那天晚上,据说徐三小姐发了脾气。殿下……」
提起那晚的事情,杨楝迅速侧过脸看着亭子外面,似乎有些尴尬。郑半山见状嘆道:「殿下向皇后索要琴小姐,莫非正是打的这个主意?」
杨楝不置可否地「嗯」了一声。
「必定要如此吗?」郑半山皱眉道。
「总算把她捏在手里,不用再悬心了。」杨楝弯着眼睛笑道,「如此大好机会,我岂能放过?」
「殿下有没有想过……」郑半山忽然停住了——这算不算有违伦常呢?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杨楝的笑容并不从容,半明半晦地似有狰狞之意,令他暗暗嘆息:为逞一时意气做出这样的事,不知他将来会不会后悔。
「先生不用为她担心。」杨楝微讽道,「她如今是笼子里的金丝雀,我何必要跟一隻雀儿过不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