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欣赏着感嘆道,「还是摆在此处,不仅彰显了天家底蕴,也应了年节的吉庆。」
任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,心里咯噔一下。
「这原本该安置着往西边女眷席的小道,也是你刻意将屏风调转,引我于此处来的?」
傅重礼摇着羽扇,微笑道:「任姑娘说笑了。傅某如何得知姑娘有爱走旁门左道的习惯。
谁能想到竟与姑娘有这等默契呢。」
「任姑娘,大好夜宴,难道还要将好时光荒废在于这等逼仄昏暗之处吗?」他收了扇子一扬,向外优雅地做了请的动作,「既然来了,不如出来与傅某小酌几杯?」
他压低的尾调里带了诱惑的意味:「下一场节目,可比方才姑娘错过的胡旋舞要精彩得多呢。」
里头的少女对他的厚颜无耻有些气闷,呛声道:「大人不是说,辰时二刻之后便要划清界限,民女可半分不能攀扯到大人清白么?」
「民女素来野调无腔惯了,可别一个不慎,将大人也牵连成了什么悖逆不轨的帮凶。」
傅重礼扬在半空的扇子一顿,也不恼,只噙了温润的笑意:「好熟悉的话。」
「没想到任姑娘往日瞧着大方无拘,却还挺记仇。不如这样,你——」
他才出半截的话儿蓦地一断,紧接着一个转身,又向后退了步,靠在小道的出口处,将本透进来的烛光再次遮挡得严严实实。
兀突又落入黑暗中的两人面面相觑,正惊疑不定时,屏风外传来一道苍老浑重又透着几分熟悉的嗓音。
「重礼。」
「老夫听闻今日你赴宴,竟带了衙察院那个姓任的女子同车入宫?」
是萧鸿远的声音!
任阮心道不好。
果然,她进宫之事只要有心人想打听,知晓也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只是若旁人也就罢了,偏生萧鸿远也听闻了她的行踪。依照谢逐临的话,她如今在萧鸿远心里,已经挂上了杀子绝后的死仇牌子,恨不能生啖血肉,挫骨扬灰。
任阮毫不怀疑,若萧鸿远知道她此刻就在傅重礼背后,恨意上头之时能不管不顾地让她血溅当场。
黑暗中紧张的呼吸一滞,她听见自己慌惧的心在胸腔之中的剧烈跳动声。
好在傅重礼这次似乎也没有暴露她的意思。
此刻他连固有的温润腔调也荡然无存,只冷笑道:「萧大人,本世子的一举一动,难道还要事无巨细地向你一一请示?」
外面的萧鸿远沉声道:「昭德门前,你不敢同老夫说话,果真是因为带了此女在车上,是也不是?」
「与萧大人无关。」傅重礼冷若冰霜,「萧大人若无事,还恕傅某无心奉陪了。」
「你……」萧鸿远阴鸷的声音里透出忍耐,大约是想将气氛缓和一些,「好,大过年的,你既也不想提那个晦气东西,老夫不说也罢。」
「宴席热闹正酣,老夫却见你适才在这屏风前独立许久。」
萧鸿远的声音突然靠近了一些,似乎是想越过傅重礼一看究竟,「莫不是这屏风后面,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,引得你如此入迷?」
小道后的主仆二人不由得双双一惊,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「萧大人!」
幸而傅重礼带了薄怒的声音很快传来:「萧大人怕不是忘了,本世子姓的是傅,不是萧。
大人如此僭越,是为何意?」
「傅重礼!」萧鸿远好似也被挑起了怒气,沉声道,「这就是你和老夫说话的态度?」
「若非有老夫在背后替你打点,就衝着你今日昭德门前漠视长辈的那恣肆行径,明早就得有言官将参你的奏摺送上两沓到御前去!」
箫鸿远喝道,「你以为你是那姓谢的灾星?!还有往日你干的那些种种不成体统之事,要不是老夫,你!」
傅重礼讥刺道:「若非是萧大人不识好歹,非要在昭德门前将一张老脸硬凑上来贴本世子,本世子何需萧大人这样打点奔走?」
「你!」萧鸿远浑重的声音仿佛被气得发抖,「放肆,放肆!你母亲若是还在,让她见到你现在这般忤逆不孝的模样——」
「住口。」傅重礼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冷到刺骨的冰,「你也配提本世子的母亲。」
外面舌剑唇枪徒然一止。
只剩下其后的宴饮喧闹落在暗道中紧张二人的耳朵里,渐渐清晰起来。
唯恐变故突生的任阮正心跳加速,傅重礼冷静些许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:「够了。」
「这屏风上的绣图,不过是叫本世子想起昔年,先慈为自己亲手缝製的四季如意香囊,触景生情,在此徘徊片刻罢了。
萧大人,你可满意了?」
他冷冰冰的言语里带了几分讽意,格外耐人寻味:「让萧大人失望了,这后头可没有什么大人感兴趣的销魂物什。」
「本世子亲自督查的案子,还不至于糊涂到将自己一同送下狱去。」
外面的萧鸿远再度沉默半响,才听得仿佛又苍老了几倍的声音响起:「重礼啊,老夫只是……你……」
他低沉地嘆了一口,又沉默地在原地站了片刻。
良久,任阮才听见略带沉重的脚步渐渐远去。
不等傅重礼回身,她心中已经掀起来惊涛骇浪。
刚刚话里所说的什么萧鸿远感兴趣的,什么「销魂物什」,听着怎么也不像是自己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