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逐临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:「杜少卿的正室夫人,是萧家三房的女儿。」
「而现任大理寺卿傅重礼,其生母是萧家长房的嫡长女。」他冷淡道,「傅重礼空降大理寺,萧家自然会让自家郎婿也跟着水涨船高。」
虽说杜少卿娶的萧家女儿,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三房中的庶女。但这段姻亲关係的轻重,从来是绝对上风的萧家说了算。
从前再两不相交,但凡萧家突然想要一个臂膀,杜府尹就必须站好阵营。
他们能轻易将他拨上少卿之位,自然也能让他如那个倒霉的前任少卿一样,被外调苦寒之地后再无音讯。
「所以说这个宅院,是萧家中的人置办的吗?」任阮心下一紧,「难道还和杜朝有关係吗?」
可是昨日在山腰宅院,杜朝的陌生和害怕并不似作假啊。
而且,就那个憨实又胆小的「小杜大人」,真能反了天了给她搞这么一出?
谢逐临似笑非笑:「那就请你的这位,幼弟小朝来问问吧。」
话音未落,便有两个金吾卫抓着人,从亭阁后面转了过来。
定睛一看,那垂头丧气被夹在中间的,不是杜朝又是谁!
吾十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「姓杜的?你什么意思?你耍我?」
难不成,昨天他拉着他套衙察院查案细节的话儿,还给他讲那么多有趣的话本,都是心中藏奸,有所图谋咯?
吾十九捂住心碎的胸口。
更重要的是,自家大人怀疑杜朝,扣抓杜朝,居然把他这个贴身心腹也瞒在鼓里!
被带上亭阁的杜朝小声道:「……我没有。」
亭阁内忽然陷入了一段沉默。
安静了半响的任阮,终于开口,语气平和地问:「小朝,和我说,你都知道些什么?」
垂着脑袋的杜朝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「小朝」,不由自主地,猛然眼眶微酸。
他没说话。
任阮放下报告,走到他身边。
杜朝这个人,生得周正又长得高,这些日子跟着她还混出了一点肌肉。摆在那里,不熟的人见了,还以为是哪家才貌双全的得意郎君。
她直接抱着手臂,歪着脸凑到杜朝低着的脑袋下面,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张委屈得不太聪明的苦脸。
「行了,就你,我还不知道么?」任阮站在台阶上,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杜朝光溜溜的脑门。
「就你那二两心眼子,杜少卿连大理寺都不敢让你待,还能放你去捅出什么杀人案?」她叉着腰,「平时『任姐任姐』叫得甜,现在姐问你话,就装听不见了?」
杜朝紧绷的肩膀慢慢地松下来一些。
但他嘴唇空蠕动了两下,只把头埋得更低了,不敢看任阮。
「杜朝。」她语气一沉,严肃道,「你告诉我,在现场你被惊吓成那般模样,何以还有心思关注到床架上雕刻的鸳鸯戏水图?」
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小小一抖。
那张八柱雕花填漆床大体都是被罩在朦胧的帷幔里面的,虽然前方被拨开部分,但下方的底座也被垂落的被褥遮住了大半。
别说当时应该被吓得神思恍惚的他,就是常人远远地站在门口,若非刻意留心,也很难以注意到上面复杂雕花里混缠了象征夫妻的图纹。
「你在现场还发现了什么?」
她盯着他,猜道:「现场究竟有什么让你心神大变,让你突然要将我们往外室这个方向去引导?」
现在想来,以杜朝的性格,他谈起外室之说的样子,实在是笃定到让人起疑。
无论新发现的什么线索,他都要一股脑将其圆入外室之说去。
虽然当时的确听来还算合理,叫她一时都没有留心到杜朝状态转变的不对劲。
任阮强行把他的脸捧起来,目光一错不错地凝住他面上的神情变化。
「告诉我,为什么?」
杜朝双手攥拳,挣扎许久,才嗫嚅道:「那个簪子。」
「那根白玉素簪,我认识。」
任阮停了一瞬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死者被杀时头上戴着的那根簪子。
当时地上摔在地上的断裂白玉碎片,都被金吾卫收入物证袋里送出屋去,杜朝一直在门板处,确实能将许多送出来的物证收入眼底。
后来她还从重新要回那物证细看过。
「你说你认识那根簪子。」她眼前一亮,「那你岂不是认识这根簪子的主人吗?」
「不认识。」
杜朝:「这支簪子,我只是从前在我爹送给箫家的年礼里见过。」
那时还在钱塘,他的母亲见了这簪子,原是觉着太小家子气,要从年礼里挑出来的。结果他爹坚持,说是这簪子虽工艺素雅些,用的白玉却是极其罕见的月田玉,也差不到哪里去。
两人还为此争论了一番,使得小杜朝对此印象很深。
「我母亲一直想要娘家的扶持,父亲却不肯完全站队萧家。」杜朝垂下眼,「是以后来父亲凭着自己上任京官,也没有带我母亲随任,说是我母亲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再接她过来。」
纵使母亲在娘家这方面偏执了些,他到底还是对父亲单抛下母亲在钱塘之举,心怀不满。
任阮有些歉意地放下手,又问:「那你为何偏要将我们往外室这方面引导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