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焕差点没认出她来,一时竟不敢相信,这是杜清。
打他记事起,杜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浓妆艷抹,不管是早年的劣质化妆品,还是后来的各大名牌,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风风光光,从没这样蓬头垢面过。
她妖里妖气了一辈子,突然间一素颜,竟满脸的皱纹和憔悴,嘴角下垂得快把下巴分成三块,看上去足足比同龄的母亲老出十岁!
梁焕没有表现出惊讶,礼貌地喊了她一声:「杜阿姨。」
便把一大袋水果放到她旁边。
杜清站了起来,似乎是想迎客,咧了咧嘴,却没能笑开。
「我从启阳哥那听说了,过来看看……你们。」
他本想说过来看看「孙叔叔」,但对着杜清,突然就把「孙叔叔」,换成了「你们」。
「真是有心了,只可惜你孙叔叔今天……」她一下哽咽了,话没说完。
「今天早上突发的肝昏迷,一整天都没意识。」孙启阳接过话来,「以前还没有过,我们已经收到病危通知书了。」
孙启阳话音刚落,杜清就痉挛似的抽了一口气,佝偻着背猛地一抖。
孙启阳走过去扶住她:「妈,今晚我守夜,你跟彤彤一起睡酒店吧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杜清整个人都靠到孙启阳身上,几乎站不稳,嘴上却倔强,「谁知道你爸……什么时候……」
杜清本身个子不高,但从来都踩着十厘米高跟,走路扬着下巴,并不显矮。但这会儿,她就穿着平底鞋,缩着身子靠着虎背熊腰的孙启阳,显得那么渺小。
别的不论,孙建诚跟杜清两人,确实是真的伉俪情深,这么多年,孙建诚一路发达,却从没传出过任何不干不净的花边新闻。
孙启阳婚礼那天,梁焕没碰着杜清,只在回去后听母亲叨叨了几句,说她没了傲气,说话仔仔细细。想来,一个月前儿子的婚礼,已是她最后的振作了。
想到那场盛大的婚礼,还有穿着西装戴着尼龙帽上台讲话的孙建诚,梁焕心中腾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若是几年前,这滋味中可能会夹带一丝痛快,但现在,一星半点都没了,有的,只是心酸。
梁焕弯下腰去,从水果袋里拿出一个苹果。他今天穿的衬衣颜色很浅,不耐脏,却不知怎地,绷起袖口就往苹果上擦。
当年,杜清求到梁家,听到小梁焕说愿意跟他们换时,就是这样擦了个苹果给他的。
「杜阿姨,这苹果特别好吃,您尝尝。」梁焕手中,握着一个干干净净的苹果。
杜清抬眼看他,眼角发着颤,黯漠的眼神中,有几分诧然。
须臾,她缓缓伸出一隻手来,接过苹果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「你们在北京,要是有什么不方便,需要帮助的话,一定告诉我。」梁焕微笑着。
杜清眉梢轻轻一弯,似乎是笑了。她道了一声谢,说:「焕儿,这事儿,我们还没怎么跟别人说,梁大哥跟承芳姐应该都还不知道吧。」
梁焕马上说:「杜阿姨,你们要是不想传出去,我不会跟我爸妈说的。」
杜清却摇头:「我不是这个意思,你告诉他们吧,他们要是有空,能来看看建诚的话,建诚……会高兴的……」
梁焕愣了好一会儿,才姗姗回答:「好,我叫他们来。」
孙启阳把杜清扶到椅子上坐好,看她一口一口吃上了苹果,便把梁焕带出了病房。
楼层的电梯出口旁有一片休息区,有些空着的条椅,两人找了个安静处坐下。
「本来,没想联繫你的。」孙启阳说,「可今天早上,我爸突然昏迷,医生说,这种情况……可能不会超过一个月了。我……我真有点儿难受了,很想找人说话,可又……不能跟我妈说……」
在杜清面前,他表现得坚强,这会儿一出来,整个人就颓了,猫着背,捂着脸,含含糊糊地发着音:「我爸真要没了……」
生死离别实在沉重,这半年,他们肯定十分不易。梁焕轻拍了下他的肩,没说话。
「半年前确诊,知道是晚期,我们整个家都塌了。」他絮絮叨叨,「都怪我从前太浑蛋,现在想替我爸干点儿什么,让他放心,却发现什么都不会,就是个废物!」
他头埋得比脖子还低,手掌在脸上狠狠地擦:「我现在才知道,我爸有多了不起。」
「嗯,孙叔叔很了不起。」梁焕应了一声。
孙启阳抬起脸来,看过来的眼神带着疑惑。
「我真这么想。」梁焕浅浅一笑,「不是奉承。」
孙启阳垮塌着的一张脸,好像又拼凑了起来,渐渐堆出来一点笑意。
他把身子坐得直了些,思索片刻,自我鼓励般道:「梁焕,我以后要向你学习,踏踏实实努力。我妈这辈子都靠着我爸,以后,只能靠我了。」
悲痛前,唯有自强才能解救。梁焕郑重地对他点头:「加油,相信你。」
坐了一会儿,梁焕把话题转开:「你之前说,你老婆在酒店,她也在这儿帮忙?」
小贴士:如果觉得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託啦 (>.<)
: 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