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扶着檀旆的手下了马车,听到他吩咐车夫先去附近的驿站歇着,晚些时候再来接我们。
车夫的目光被远处的战船吸引,慢半拍地应了一声,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依依不舍驾车离开。
这艘新战船建成以后,为避免閒杂人等影响,距河道还很远就开始设置关卡阻拦,但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战船上的桅杆仍清晰可见,一根桅杆都能这么粗,由此可知这艘战船的体量之巨。
关卡外聚集了一批好奇围观的百姓,都在往里面探头探脑,言语间也颇多讚嘆之词:
「用这艘战船攻打南楚会不会大材小用?」
「南楚人肯定一看这船就投降。」
「我大沅近年来文治武功,国力蒸蒸日上,南楚要是知趣,早就该降了,不跟他们打一仗他们不知道厉害。」
关卡旁的士兵提醒围观的百姓:「让一让,别把路堵起来——今日战船试航,除有请帖者以外,其余閒杂人等不得入内。」
围观的众人被士兵指挥着让出一条路来,我和檀旆得以轻鬆地穿越人群,把请帖交给士兵查验,确认无误即被放行。
我和檀旆不需指引就能一路向着战船的方向走去,随着逐渐靠近战船,桅杆的位置也在我眼中上升变高,待到了河边,我仰头看着几乎有我十几倍高的船体,突然觉得自己竟是如此之渺小,对造船的工匠不由得深感敬佩。
可惜我作诗能力不佳,心中虽已汹涌澎湃,却憋不出半句好辞,最后只能十分庸俗地嘆一句——真大!
檀旆同样仰头看着,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,我想多半是在遗憾这艘战船不能为己所用。
「原来今日中郎将也到场,真是出人意料。」一名男子的声音响起,我和檀旆同时转头看去——向我们走来的那人看上去似乎年纪只比我们稍微大些,却蓄着浅浅的络腮鬍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发冠配以玉石,作寻常士族公子的打扮。
听语气可以判定这人应该是来给檀旆找茬,看相貌却不知他是哪部官员,因为他身上未着官服,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打招呼,准备听听檀旆怎么喊,然而檀旆也一言不发,转头看向我……这,就有些尴尬了。
我小声问檀旆:「你也不认识?」
他为了不让人看出来,儘量小幅度地摇了摇头。
不认识的人来找茬就更尴尬了,我甚至不知他从哪儿来的怨气和怒意,该不该怼心里也没个底。
男子应当是看出我们脸上的迷茫之色,本想製造个不错的开局弄成下马威却没有成功,顿觉面上无光,迫不得已向我们自我介绍道:「在下魏元洲。」
我和檀旆再度对视了一次,从彼此眼中依旧只能看出深深的迷茫……
不过「魏元洲」这名字在我耳中过了一遍,我忽得灵光一闪,试探着问:「公子与魏成勋是亲戚?」
魏元洲听见我的话,总算找到了能介绍自己的办法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:「我是他的堂兄。」
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。」魏成勋自魏元洲身后出现,语气不屑,一副很不想跟魏元洲做亲戚的模样,进一步解释道:「只不过都姓魏又恰好同辈,叫一声堂兄罢了。」
魏元洲显然没料到会被魏成勋给下脸面,着急地对着魏成勋小声道:「在外人面前,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?」
「什么外人什么内人,」魏成勋冷声道:「你爹计划着夺我家权的时候,可曾想过给我爹面子?」
「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,」魏元洲做出一副谆谆教诲的样子:「这道理你懂不懂?」
「那也得看是什么原因导致的『阋于墙』,」魏成勋反驳道:「若你只是因为一些磕磕碰碰的小事单纯同我吵两回架,我当然不至于如此不给你留面。」
看来我不用考虑如何应对了,魏成勋和魏元洲自己都不够吵的。
我和檀旆正准备选择默默观战,战船上方骤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,众人霎时都被吸引了目光。
关卡外围观的百姓同时也更加兴奋,嘈杂声隔着老远都能在这听见。
战船的船体打开一个缺口,巨大的船梯被缓缓放下,犹如巨龙摆尾,从天而降,相当壮观。
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欢呼,仿佛能够上船参观的是他们一般,我不禁想:旭京的百姓真是可爱。
船梯放稳固定后,设计战船的工匠徐湛走到最前面,第一个登上了船梯,魏元洲见状略有不满道:「为何他第一个上?」
「工匠第一个上,可以证明他对自己设计的战船有信心,不怕出事。」魏成勋解释完后又讥讽了一句:「若是你第一个上,出了什么事还要讹人,岂不是惹麻烦?」
魏元洲被噎了一下,瘪了瘪嘴没有说话。
水部的官员需紧随其后,父亲手下刚升上来的员外郎回头环视一圈找到我,唤了一声:「单姑娘——」
我跟檀旆说了句「待会见」,应声走过去,隐隐听到身后魏元洲在问:「为什么水部的人也要先上?」
魏成勋说:「水部主持修建战船,自然也要向众人表明自己对战船的质量有信心,若是你先上,出了什么事还要讹人——」
「你你你你给我闭嘴!」魏元洲恼忍不住火道:「我看起来就这么像是那种会讹人的人吗?」
这兄弟俩「阋于墙」的对话实在有趣,我忽然有些遗憾自己不能多听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