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医生。江医生。江医生。
江以明耳边充斥着这三个字。
他咬着尾音打断:「我上楼了。」
「哦,好。江医生拜拜。」
沈倪朝他挥挥手,心满意足。
***
沈倪这些年厚着脸皮在沈家过下来,几乎就靠江以明说的那句「他有什么错。」
她错误地被生下来,错误地来到这个世界。
可她本身,又哪里错了。
沈倪在小镇沉寂的第十天,开始频繁听到楼道里有孩子跑跳的声音。
起初她听到动静不足为奇,毕竟这栋单元楼隔音很糟糕。楼下大爷半夜的咳嗽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但逐渐,她听出来小孩的脚步声频频去往四楼,402。
不得不夸,江医生是个很好的邻居。
他很安静,静得仿佛没有存在感。沈倪想起那次去他家借电,他就陷在沙发里,和猫一起老僧入定。
要不是知道那里躺了个人,或许会有整个屋子只有她一个活物的错觉。
而这么一个人的家门口,频繁有孩子的脚步声。
沈倪觉得好奇。
于是在某天蹲着脚步声出现的时候,她拉开门。
看到了那天在吵闹声中哭得声嘶力竭的小男孩。小孩捧着手里的印花瓷碗,听到响动转过头,愕然地看着她。
沈倪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小孩见她不是叫他,踩着楼梯噔噔噔迅速往上爬。
几分钟后,他又一脸失落地下楼来了。
或许是觉得遭遇相通。
沈倪出声叫住他:「小孩儿,你找402的叔……不是,哥哥?」
「嗯。」小孩失望地点点头。
沈倪问:「他很忙的,你找他做什么?」
「我……我想……请他吃饭。」
沈倪瞥了一眼瓷碗里盛得满满当当的饭菜,笑:「一次都没请成功?」
「没。」他摸摸鼻子,不太好意思:「他总不在。」
镇里人饭点很早。
小孩每次来的时候都碰不上江以明。
他要么刚去医院值夜班,要么还没从那回来。
沈倪想了想,说:「你可以晚点来。晚大概一个小时。」
「嗯,谢谢姐姐。」
小孩很用力地朝她鞠了个躬,飞速消失在楼道。
沈倪因为给人出谋划策,更在意楼道的动静了。
第二天小孩果然晚了一个小时来,沈倪听出脚步声,侧头继续听动静。
没一会儿楼上响起开门声,几分钟后,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同时出现。
她好奇地推开一丝门缝。
从门缝里先看到的是江以明,他的声音也随之飘了进来。
「嗯,就这一次。下次就不用了。」
「好。」小孩高兴地答应他。
几秒后,小孩发现了她的存在,嘴一咧:「姐姐。」
沈倪被抓包,索性推开门:「你好呀。」
「谢谢姐姐。」他又是一鞠躬。
沈倪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视线是没有重量的,她却觉得很沉。就像自己暗中帮忙被发现,空气都瀰漫起了尴尬。
在江以明面前丢脸次数多了,沈倪有点破罐子破摔。
她佯装不在意:「哦这么巧啊,江医生。你们出去吃饭?」
「我请哥哥去吃麵。」小孩抢先回答,然后问:「姐姐呢?」
「我——也出去吃饭。对,去吃饭。」
她给自己突然开门对上他俩找了个好藉口。
小孩又说:「姐姐吃什么?」
沈倪想半天,从善如流:「也吃麵。」
为了证明她就是凑巧从门里出来,沈倪大步走在前面。
几步之后,她后悔了。
先抬左脚不太对,抬右脚好像也不太对。
手甩得不对,咦,到底先出哪只手?
——完了完了为什么要走在前面,江医生在看我吧?
——一定是在看我吧?我走得好蠢啊日。
沈倪猛地蹲下身,「系个鞋带,你们先走。」
两道视线飘过来。
沈倪低头,看到了自己压根就没鞋带的凉拖。
沈倪:「……」
太他妈尴尬了。
她现在已经把自己摔到了罐底,反而有种解脱感。
蹲了半天自顾自起身,默默跟在他俩身后。
啊,又丢人了。
暑气蒸得人昏沉沉的,柏油马路上仿佛升起了海市蜃楼。
三人往老街方向去,说是吃麵,沈倪只知道老街上的好运麵馆。
果然,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也是往那去的。
小孩攥着口袋率先推开门帘进去。
好运麵馆是家老店,常年住在镇上的人都知道。
阳春麵打底,浇头任挑。荤菜两块钱一份,素菜全免。
就是因为常来往的都是熟客,店里连个菜单都没有。客人吃完自觉算好钱,交到老闆娘手里就算完了。
沈倪来过一次了,熟门熟路要好面坐到空调底下。
抬头看到江以明那桌还没点好。
小孩还在犹豫,他倒是很有耐心,抄兜站在一旁。
麵条出炉,汤碗晃晃荡盪从旁端过。
他那个位置刚刚好抬一下手就能把小孩儿整个挡严实。
沈倪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会儿。